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54章 燈下訣別

第54章 燈下訣別泵房的門在金花身後輕輕合上，高跟鞋的聲音被關在了門外。張鵬飛站在原地，沒有動。

片刻之後，金花重新拉開門，對屋裡的同事說了一句“我出去上個廁所”，然後關上門，朝她走過來。兩人隔著一臂的距離站著，都不知怎麼開口。泵房的轟鳴聲像一堵牆，把外麵那個有人指指點點、有諸多禁忌的世界隔開了。

“跟我來。”金花低著頭，快步走向水廠西南角的化驗室。這間小屋平時用來檢測水質，晚上沒有人。金花推開門，摸索著按下牆上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好幾下才亮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餘氯氣味。金花走到洗手槽邊，停下來，背對著門口。

張鵬飛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她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指剛觸到工裝的布料，金花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

“隻要是你的班，我晚上都會來。”張鵬飛收回手，靠在化驗台邊緣，“就是沒敢走近，隻想遠遠的看看你。今晚……實在忍不住了。”

金花轉過身來。兩個人的目光終於對上了。這是金師傅去世之後，她們第一次正麵看著彼此的眼睛。鵬飛瘦了，下巴比以前更尖了，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窩有些凹陷，一看就是長期失眠的樣子。

金花心裡一陣酸楚，但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心疼她。在這場秘而不宣的愛情裡，她自己纔是背叛者。

“鵬飛。”金花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們分開吧。”

張鵬飛沒有動。她靠在化驗台邊緣，眼睛定定地望著金花。

“是我害死了我爸。”金花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當初是我自己願意跟你在一起的，我覺得我終於可以做自己了，終於不用管別人怎麼想了。可我忘了，我忘了這件事會傷害到別人。傷害到我爸。那天晚上在壽宴上，康永祥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他說我爸的女兒是同性戀。我爸倒下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他看著我……他就那麼看著我，然後倒下去了。”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淚，“我不能再這樣任性了。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個媽，她這輩子已經夠苦了，我不能讓她再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

張鵬飛低下頭，沒有開口。

“我不能太自私。”金花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水槽的邊緣，“我當初天真的以為，放下心裡的枷鎖就能摸到幸福。可我忘了，那個枷鎖不光是戴在我一個人身上，也戴在我爸身上，我媽身上，戴在我身邊每一個人身上。我硬把它摘了，然後我爸死了。你說，這個枷鎖我能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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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鵬飛終於開口了。

“我是律師。我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沒辦法’這三個字。我覺得隻要我夠努力、夠聰明、夠拚命，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她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可是金花，你爸走了，你媽需要你，你要過安生日子，這件事我沒法反駁你。”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倔強地沒有掉下來，“我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強，就能替你擋住所有風言風語。但我擋不住。我連你爸倒下去的時候都不在場。你一個人跪在地上掐他的人中。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幫不上忙。”

金花拚命搖頭，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棉花。她知道，現在的她和鵬飛已經被現實困住了。

“我這輩子，”金花終於擠出了一句話，“最開心的時候，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懂什麼是愛，是本能讓我一步一步朝你走去。”

張鵬飛聽到這話，眼眶裡轉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伸出手，把金花拉進了懷裡。兩個人都哭了。

哭聲和眼淚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進嘴角，鹹鹹的。金花的手攥著鵬飛後背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攥著最後一塊浮木。鵬飛的手指從她的頭髮慢慢滑到後背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化驗台上的量杯映出兩個模糊的影子，緊緊貼在一起。

“你知道嗎，”鵬飛把下巴抵在金花的頭頂，輕輕地說，“我從小就被當成男孩子養，家裡人說你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你不能哭，你不能示弱。長大後我變回女裝，但心還是那顆心。我總覺得自己得撐住一切，得替別人擋風遮雨。”她擦掉金花臉上的淚水，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可每個人都不是一座孤島。我硬要把你拉出來，自己卻也困在裡麵了。我忘了自己從小到大就不被世俗認可，本來就應該停在那個路燈照不到的角落裡。而你不一樣，你原本可以過正常的生活，可以嫁人，可以生小孩，可以不被任何人指指點點。是我把你拉進了我的世界，卻沒有能力保護你。”

金花從她肩窩裡擡起頭，用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眉骨、鼻樑、嘴唇的輪廓，像是在用手指把她的樣子一筆一筆地刻在心裡。“不是你拉我進來的。是我自己要進來的。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們互相看著彼此，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時間很長。風停了，月亮從天際探出頭來。

當她們終於鬆開彼此的時候，金花的手指被鵬飛輕輕握住，又慢慢抽離，指尖從掌心滑過，最後兩隻手都垂了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冰涼。直到那陣清脆而又決絕的高跟鞋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泵房的轟鳴裡。

化驗室恢復了寂靜。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水龍頭一滴一滴地漏水，滴在洗手槽裡，也滴在兩個人的心裡，把這份隻能深埋於心底的愛情一點一點浸濕、浸透、浸爛。

接下來的日子裡，金花照常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她不再去碰衣櫃最底層那格抽屜。抽屜裡的那隻小象，她始終沒有拿出來過。她既下不了決心把它扔掉，也沒有勇氣讓它重見天日。

而泵房裡的馬君和那幾個女工，事後回憶起那晚的高跟鞋聲，也隻是把它當成水廠又一個鬧鬼的傳聞。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在化驗室裡發生過什麼。隻有那個壞了很久的水龍頭，一滴一滴地往下漏水，像一隻永遠不會停的鐘，記錄著那晚兩個女人之間的每一次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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