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56章 三個苦命人

第56章 三個苦命人水廠最偏僻的角落裡，康家的平房像一塊發了黴的破抹布，貼在清水池旁邊。當年拆遷的時候，康永祥死咬著這間北房不肯鬆口，南房拆了給清水池騰了地，北房卻像一根拔不掉的釘子，孤零零地杵在這裡。

房子離清水池太近，潮氣從地底下往上滲，牆根常年長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滑膩膩的。屋裡的被褥永遠帶著一股擰不幹的濕意，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悶得像蒸籠。機泵房就在不遠處，水泵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轟鳴，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微微發顫，水麵永遠在晃。張莉已經習慣了這種震動，習慣了在轟鳴聲裡摸索著燒水、做飯、洗衣服，也習慣了用盲杖敲著地麵數步子。從炕頭到門口十三步，從門口到竈台五步，每一步都帶著她倉惶人生的苦難。

但她永遠習慣不了那扇門。舊木門的下角被潮氣常年漚著，木頭纖維泡得發脹，開關的時候要在水泥地上硬蹭過去，發出一聲又悶又澀的怪響，像什麼活物被碾碎了骨頭。每次聽到這個聲音，她的肩膀都會不受控製地繃緊。如果是白天，意味著他要出去買酒了，她可以有幾個小時的安寧；如果是晚上，意味著他回來了，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昨天晚上，康永祥又打她了。

起因是什麼她記不太清了，好像是他嫌菜太鹹，又好像是嫌爐子滅了沒人添煤，也可能是嫌她眼睛看不見，丟了他的臉。反正每次動手的原因都差不多，就像那扇關不嚴的門，翻來覆去就是那幾聲響。她蜷在炕角，用手臂護著頭，咬著嘴唇不出聲。跟了他這麼多年，她已經學會了不在捱打的時候哭，因為哭聲會刺激他，讓他下手更重。她等他打累了、罵夠了、摔門出去了，才把臉埋進潮濕的被子裡，無聲地流淚。

以前康永祥對她就不好，但好歹還有個限度。近兩年不知怎麼了，脾氣越來越暴，下手越來越狠，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不耐煩。

有時候他出門前會換上一件乾淨襯衫，對著鏡子整理半天頭髮，身上飄著一股廉價的香水味。張莉雖然看不見，但她在黑暗裡生活了半輩子，鼻子和耳朵比明眼人靈得多。她知道外麵有東西勾著他的魂。但她不敢問，也不想過問。

張莉孃家在青城東邊一個村子裡，家裡有個哥哥，父母健在。她從小眼睛不好，模模糊糊能感覺到一點光影，但看人臉就是一個晃動的輪廓，怎麼都看不清。

家裡覺得這個女兒指望不上，也不怎麼疼愛。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好人家不願意找個瞎子媳婦，父母急得跟什麼似的，最後還是經人介紹認識了康永祥。

康永祥那時候還沒有進水廠工作，是個十足的小混混，媒人說這小夥子雖然沒啥文化，但人挺活泛，不嫌棄女方眼睛不好。她父母連麵都沒見幾次就急急忙忙把婚事定了，像是終於把一塊燙手的山芋扔了出去。婚後幾年，孃家也與她鮮少來往。她想，他們大概從來沒有後悔過把她嫁到這樣的人家，隻後悔沒早點把她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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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沒有退路。也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縱使康永祥對她不好，動輒辱罵有時還動手，她也隻能忍著。忍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

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節奏不緊不慢，和她聽慣了的那種粗暴的拍門聲完全不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摸著牆壁下了炕，一步一步數著步子挪到門口。手摸到門闆上的鐵插銷時，那股潮氣漚爛木頭的黴味撲麵而來。

她用力一拉，門闆蹭著水泥地發出一聲難聽的悶響。門開了，模糊的光影裡站著一個身影，空氣裡飄來一股極淡的、她聞過一次就忘不掉的香味。

那年她的眼睛還沒壞到現在這個程度，模模糊糊能看見一些晃動的人影和色彩，金花的輪廓在她眼裡就像一團被水暈開的顏色，邊緣模糊，中心卻是暖的，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陽光透過手心照下來的那種光。

“嫂子。”金花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縷煙。

張莉往旁邊讓了一步，手扶著門框，模糊的光影裡金花的身後還有一個人。她看不清那人的樣子，但她能感覺到那人的輪廓比金花矮一些、寬一些，站得很靠後，腳步極輕，像是刻意藏著自己的存在。

張莉的目光在那個影子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金花，露出一個客套的笑。她沒有問，隻是轉身摸索著往屋裡讓。金花上前一步攙住她的胳膊，那個影子也跟著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門闆蹭過水泥地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這個人關門的時候明顯比康永祥有耐心，不是用蠻力拽，而是把門闆往上提了一下，讓發脹的下角離開了地麵再緩緩合攏。張莉聽到了這個細微的區別，但她沒有回頭。

三個人在炕頭坐下來。機泵的轟鳴聲透過薄薄的牆壁傳進來。金花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到了張莉脖子上那道被掐出來的紫痕，傷痕從耳根一直延伸到鎖骨，邊緣已經有些發黃了，是新傷疊在舊傷上。她沒有問，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張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而金花身邊那個影子始終沉默著，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卻讓她感到一種說不清的踏實。家裡多了這麼一號人，奇怪的是竟沒有讓她覺得壓迫。在這同病相憐女人們之間的沉默裡，有一種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不需要解釋的默契。

金花看著張莉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語氣堅定而輕緩地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泵房的轟鳴，也盪開了張莉心裡的迷惘：“嫂子，這輩子就這樣過下去，你甘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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