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53章 分手

金師傅去世後，金花把那隻小象從床頭櫃上拿走了。

她把它收進了衣櫃最底層那格抽屜裡，壓在冬天才穿的厚毛衣下麵。她拉黑了張鵬飛的手機號，上下班換了路線。

那輛銀灰色吉利偶爾還會出現在廠門口，遠遠地停在槐樹下麵。金花看見了，就低著頭快步走過去。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拉開車門坐進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父親是康永祥氣死的。她跪在父親身邊掐著人中時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後來每一個失眠的深夜這個念頭都會準時回來。但說到底，如果她從來沒認識過張鵬飛，如果她從來沒坐過那條鴨子船，如果她從來沒在那天傍晚握住張鵬飛的手，康永祥手裡就沒有那把刀。

是她自己先把刀遞到了別人手裡。

所以金師傅頭七那天晚上，金花做了一個決定。她要結束這段不被世人認可的感情。她要過大多數人都在過的那種日子，安全的日子，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不會被人笑話的日子。

她開始回應張有斐。

她知道張有斐對她有好感。她會在食堂主動坐到他旁邊，會幫他把散亂的檔案整理好，會在他加班時給他帶一份熱飯。她的動作還是那樣利索，說話還是那樣溫和，該笑的時候笑，該點頭的時候點頭，不多不少，恰到好處。這是她從小在這個家裡練出來的本事：不管心裡翻著什麼驚濤駭浪，臉上的水麵永遠是平的。

張有斐驚喜地接受了這份感情，她甚至在張有斐的辦公桌上看到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麵寫滿了“婚後生活規劃”：買房的首付比例、每月的生活開支預算、甚至孩子的教育基金。金花用手指輕輕劃過那幾行字，然後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原處。

她想，這就是了。這就是她選的路。一個會把人生規劃做成表格的人，不會讓你提心弔膽，不會讓你擔驚受怕，不會讓你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他會給你一個安全的、穩妥的、被所有人認可的婚姻。隻是當他靠近時，她的肩膀會不自覺地繃緊一下。那種感覺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就像穿著一件尺寸不差的衣服，麵料也舒服，款式也得體，可就是哪裡不對。不是衣服不對，是穿衣服的人不對。

張鵬飛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

她出差去了趟外地，走之前金花還笑著說等你回來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砂鍋麵。回來之後，電話打不通了，簡訊也不回了。她一開始以為是金花家裡出了什麼事，後來從金花鄰居嘴裡輾轉打聽到金師傅去世的訊息，原因她隱隱聽說了。她想衝過去找金花，想去殯儀館，想去葬禮，想站在她身邊，但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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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算金花的什麼人呢？在金家人眼裡，她什麼都不是。一個朋友？一個同事？一個走得比較近的同性朋友？她甚至不敢出現在殯儀館門口，怕被人看到，怕被人問起，怕給金花添麻煩。

於是她隻能躲在遠處。殯儀館外麵的那條街上，她坐在那輛銀灰色吉利裡，看著張有斐跑前跑後地幫忙。那個戴眼鏡的、斯斯文文的水廠廠長，攙著金母，招呼來賓，安排流程，所有人都覺得他就是金花的男朋友。他看著金花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絞了一下。她想走過去把她抱在懷裡，但她不能。她隻能坐在車裡，遠遠地看著她。

葬禮結束後，金花依然沒有聯絡她。張鵬飛在患得患失中過了好些天。她從小被家裡人當男孩子養，剪寸頭、穿男裝、摔跤了不許哭、受了委屈不許喊疼。長大後雖然自己做了主，換回女裝，留起頭髮，但骨子裡還是那個寸頭小男孩。

在這段感情裡，她一直是主動的一方，是安排一切的一方，是那個說“你跟我走”的人。可現在金花不再接她的電話，不再回她的訊息，不再接受她的任何安排。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她可以在法庭上滔滔不絕，可以對著法官和陪審團侃侃而談，但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一個不接電話的金花。

她瘦了一圈。晚上失眠，白天恍惚，同事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說沒有。她偷偷去過水廠門口幾次，遠遠地看見金花下班，跟在人群後麵，低著頭，步子還是那樣利索，但整個人都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她不敢上前，隻是遠遠地看著，然後默默開車離開。

有一天她看見金花和張有斐一起從水廠出來，張有斐在旁邊說著什麼，金花點了點頭，嘴角好像還帶著一點虛假的笑意。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她忽然覺得也許金花選的路是對的。也許和一個戴眼鏡的、踏實的、所有人都認可的男人在一起，真的比和自己在一起要好。

可為什麼，心會疼的厲害呢？

這天晚上，金花上夜班。張鵬飛一個人在家裡坐立不安，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還是穿上外套出了門。她把車停在水廠外麵的巷子裡，自己翻過了那堵紅磚牆。她以前從來沒翻過牆，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手肘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顧不上疼，她隻想離金花近一點。

她站在泵房外麵的走廊裡，離金花隻有一牆之隔。泵房裡有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她知道金花就在裡麵。但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她開始下意識地在泵房外麵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清脆的迴響：“嘎噔——嘎噔——嘎噔——”冷風從清水池那邊灌過來，吹在她臉上像刀割一樣。但她渾然不覺，她滿腦子都是金花：金花在鴨子船上靠在她肩頭的樣子，金花在沙發上抱著靠墊看電影的樣子，金花把那隻小象握在手心裡哭的樣子。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轉得她心如刀絞。

突然，泵房的門開了。

金花探出頭來，一見是她，眼睛就紅了，她的嘴唇動了動，卻又什麼都沒說。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探回身，對著泵房裡說：“沒什麼事。是門口貼的春聯翹邊了，風一吹，拍打在牆上，噠噠噠的，聽著像高跟鞋走路。”她對屋裡的人說，“正好，我去個廁所，你們睡吧。”然後她把門帶上了。

兩個人站在漆黑的院子裡對望著。泵房的轟鳴聲像一堵牆，把整個世界都擋在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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