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52章 二十年前那場壽宴

第52章 二十年前那場壽宴金師傅的六十大壽，是在他退休後的第二年秋天。

說是大壽，其實也不過是在家裡擺一桌酒菜，金花和媽媽提前兩天就開始張羅了。買菜、剁肉、炸丸子、蒸饅頭，廚房裡的油煙從早到晚沒斷過。金花下了班就在廚房幫忙，母女倆一個切菜一個掌勺，配合得默契無聲，偶爾交換一個眼神，金母就知道該遞醬油還是撒鹽。

金師傅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戲曲頻道裡鑼鼓喧天，好像全家的熱鬧都是電視機替他撐起來的。他不時往廚房瞥一眼，也不說什麼，隻是把茶杯往茶幾上頓一頓，意思是茶涼了，該換了。

金師傅這輩子最在意的兩樣東西：一是技術，二是麵子。技術是他的飯碗，麵子是他的脊梁骨。在西水廠幹了半輩子，他最拿得出手的不是那幾張先進工作者的獎狀，而是“金師傅”這三個字。

廠裡上到廠長下到臨時工，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師傅。他享受這個稱呼，享受徒弟們逢年過節上門拜年時拎來的煙酒點心，享受在廠區裡背著手走路時身後有人小聲說“這就是金師傅”。退了休之後，這些東西一下子淡了，他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都沒有完全適應，總覺得耳朵根子清靜得不適應。

三個徒弟是一起來的。康永祥拎了兩瓶白酒，不是什麼好酒，但包裝盒大，看起來氣派；王佈德帶了一條煙和一兜水果；程麗麗空著手，但她的到來本身就是禮物。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緊身毛衣，下身是黑色的喇叭褲，頭髮燙了新款式，發梢卷得恰到好處，走起路來帶著一陣香風。她一進門就親親熱熱地喊了一聲“金師傅”，聲音又甜又脆，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

金師傅難得露出了笑臉，遠遠地朝她點了點頭：“麗麗來了，快坐。這身衣裳不錯，精神。”程麗麗笑著應了一聲，挨著康永祥坐下，順手接過金母遞來的筷子。

金花正巧端著一盤涼拌粉絲從廚房出來，看見程麗麗，兩人目光輕輕一碰，金花禮貌地笑了笑。她還不知道，前兩天她和鵬飛在鴨子船上的那個擁抱和依偎已經被程麗麗和康永祥看得清清楚楚，那天，拱橋遮住了視線，她以為那隻是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無人知曉的半小時。

金母端著最後一道菜走出廚房的時候，金師傅正在給三個徒弟看他的相簿。相簿翻到他在泵房門口和幾個老工友的合影，他指著照片上一個個人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睥睨：“這個老張，當年跟我比技術，拿了個第二名，後來逢人就說我贏了他是僥倖。還有這個老劉，幹了一輩子沒出過事故，退休那天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拍，說這輩子沒給師傅丟過臉。”他翻過一頁，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三個徒弟，“聽見沒有？沒給師傅丟過臉。你們三個以後出去也別給我丟臉。”

康永祥帶頭舉杯，說了一長串祝壽的吉利話，王佈德也跟著說：“祝金師傅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程麗麗說得最甜：“祝咱們的金師傅越活越年輕。”

觥籌交錯間，氣氛看起來其樂融融。

酒過三巡，金師傅的臉已經有些紅了，話也比平時更多。他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在三個徒弟臉上來回掃了一遍，然後忽然開口：“你們三個，關係最近不太一般啊。”

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所有人夾菜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師傅今天過壽，不想多說什麼。”金師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以為這話說得很有分量，帶著一股威嚴，“但有些話，師傅還是得說。你們是師兄弟，工作上要互相幫襯，這是對的。但工作之外，還是要注意分寸，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心裡要有個數。傳出去，不好聽。你們叫我一聲師傅，我就得管著你們，不能讓你們走歪路。”

程麗麗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把筷子輕輕放下，然後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眼裡卻毫無笑意。

金師傅沒有注意到程麗麗的臉色，他繼續說道：“尤其是你，麗麗。你一個女同誌，離了婚，更要懂得避嫌。你跟廠裡那些小夥子的事，我都聽說了。還有你們兩個，都是有家有口的人，更該安分守己。師傅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誰要是再讓我聽見什麼風言風語，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程麗麗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她猛地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金師傅的話頭被打斷，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師傅，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程麗麗的聲音還是甜的，但甜裡帶著刺，“您過壽，我們高高興興來給您祝壽，您倒好，上來就給我們開會。我們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挨訓的？”

金師傅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液從杯口濺了出來，灑在他手背上。他沒想到程麗麗敢頂嘴，更沒想到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頂嘴。他豎起眉毛，厲聲道：“麗麗！師父說你是為你好！你不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議論你——”

康永祥站了起來。

他喝了酒，臉紅得像豬肝。他看看程麗麗鐵青的臉，又看看一旁低頭不語的情敵王佈德。他知道王佈德和程麗麗的事，但從來沒捅破過那層窗戶紙。現在，此刻，在程麗麗最需要有人替她出頭的時候，他必須站出來，在王佈德麵前證明他康永祥纔是敢替程麗麗扛事的男人。

“金師傅。”他沒有叫師傅，叫的是金師傅，語氣也變了，不再是剛才敬酒時那種恭敬諂媚的調子，“你說的那些話，我本來不想頂嘴。但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也有句話想問你。”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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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家裡的事，管明白了嗎？”

“你女兒，金花，”康永祥往金花的方向瞥了一眼，“她在跟一個女的搞物件。你知不知道？”

桌上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被抽空了。金母手裡的湯勺掉進碗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滾燙的湯水濺出來灑在她手背上，她都沒有去擦，隻是直直地盯著金花，臉上的血色在一點一點褪去。她顫顫巍巍地問出一句：“花兒，他說的，是真的嗎？”

金花端坐不動。她能感覺到母親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臉上，也感覺到三個師兄鄙夷的目光。但此刻她顧不上程麗麗，顧不上康永祥，顧不上任何人。她的全部意誌都用來維持臉上的平靜。她沒有看母親，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回應。

金師傅轉過頭看著金花。他想起了這幾個月來女兒的變化：她比以前愛笑了，比以前出門的次數多了，開始化妝打扮了，有時候下班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當時他心裡還在暗自高興，他以為自己的女兒終於開竅了，終於要給自己帶回來一個體體麵麵的女婿了。可康永祥這一句話，像一把錘，直接擊碎了他的美夢，把他從雲端拽進了地獄。

“你說什麼？”他回過頭，聲音沙啞地問。

康永祥沒有收回話的意思。他已經被酒勁和替程麗麗出頭的虛榮推上了某個臨界點，回不了頭了。他把手一攤，帶著譏笑道：“我們那天親眼看見的，一個矮胖矮胖的女的，短頭髮，戴個眼鏡，你女兒跟她……呸！你自己想吧。我說出來都嫌噁心。”

金師傅的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一股氣從丹田往上沖，撞在胸口，堵在喉嚨，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青，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甲蓋都摳白了，忽然整個人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轟然倒地。酒杯滾到地上啪地摔碎了，白酒灑了一地，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酒精味。

金母尖叫了一聲撲過去跪在他身邊，嘴裡喊著金師傅的名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金花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父親身邊，蹲下來用力掐他的人中，一邊掐一邊喊“爸！”。

程麗麗“謔”地站起來，正要過去幫忙，可剛邁了一步，就愣在那裡。她看了看亂作一團的金花一家，又看了看傻在原地的康永祥和王佈德，猶豫了一瞬，扭頭就跑。她徑直走到門口，拉開門，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隻留下一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王佈德緊隨其後。他看了地上的金師傅一眼，然後低下頭，像是怕被什麼東西絆住似的，快步跟了出去。

康永祥是最後一個。他站在原地，酒已醒了大半，他驚慌的看著倒在地上的金師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猛的轉身飛奔離去。

金花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一隻手還掐著父親的人中，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她第一個念頭是打給張鵬飛，但她的手指在撥出鍵上停住了。

她擡起頭，對上了母親的眼睛。金母跪在金師傅身邊，眼淚還在流，但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老太太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但金花已經看懂了。

金花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那個按鍵就在拇指下麵，隻要按下去，張鵬飛的聲音就會在電話那頭響起。但按下去，就等於回答了母親的疑問。等於承認了一切。她跪在父親倒下的身體旁邊，跪在灑了一地的白酒和碎玻璃中間，跪在母親那個無聲的詢問麵前。

她什麼都沒有說。她的拇指從快捷鍵上移開了。

不是不想叫鵬飛。是她自己內心深處也覺得這件事見不得光。她沒有勇氣向家人、向身邊人承認自己是同性戀。鵬飛跟她說“人生是自己的”，但此刻她麵對的不光是自己的人生，還有父親倒下的身軀，母親快要崩潰的眼神，和她自己心裡那道還沒有跨過去的檻兒。

她翻到了另一個號碼。

張有斐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睡了。金花說：“張廠，我爸不行了，你快來。”地上那攤灑掉的白酒順著地磚的縫隙慢慢滲開，滲到了倒下的摺疊椅下麵，滲到了那張寫著“壽”字的紅紙邊緣。

金母沒有再問，她低下頭，把金師傅的頭輕輕扶到自己的膝蓋上，用自己的衣袖擦去他嘴角的白沫。

金花跪在父親身邊，手指按在父親的人中穴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沒有打給張鵬飛，沒有在母親麵前承認任何事。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逃避，選擇了把真相重新埋回黑暗裡。

後來無數次午夜夢回，她反覆問自己：如果那天晚上她按下了那個快捷鍵，如果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對，我喜歡她”，後麵的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她沒有答案。

她選擇了這條看起來最容易的路。張有斐，一個被所有人認可的、名正言順的幫手。而那個她真正想叫的人，那個她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從這一刻起，被她親手藏進了一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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