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47章 骨頭深處

審訊室的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慘白的燈光照得張華臉上那道熬夜熬出來的法令紋更深了。他靠在牆上，擰開礦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把胸腔裡那股憋的悶氣稍稍壓下去一點。

老周從旁邊遞了支煙過來，張華擺了擺手，又喝了一口水。“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滴水不漏，一個字一個坑，每個坑都提前挖好了。”

“律師嘛，吃的就是這碗飯。”老周把煙塞回自己嘴裡，“金花那邊怎麼樣？”

“一言不發。坐得比張鵬飛還穩當，從進去到現在連口都沒開過。”張華把礦泉水瓶往窗台上一擱，“提前串通好的。”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法醫室的小陳跑過來，手裡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邊走邊喊：“張所！DNA結果出來了！”

張華接過報告翻到第一頁。最下方那行放大加粗的結論寫著：骨髓DNA與郭海軍毛髮樣本完全吻合，死者身份確認為郭海軍。

張華點了點頭，正要合上還給小陳，小陳卻伸手按住了報告。

“別急著還，還有第二頁。”

張華看了他一眼，翻開第一頁。第二頁上密密麻麻印著基因座位的比對資料，他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下方那個紅框圈出的結論欄。一個驚人的真相出現在眼前。

第二頁的結論顯示，郭海軍的DNA與過去幾年間青城發生的兩起強姦案現場提取的精斑完全匹配。

“八年前和五年前。”小陳指著那兩行對比資料，“第一起是本市一名在校女大學生，假期結束返校時已是淩晨，在火車站外打了一輛黑車。司機把她拉到偏僻路段後在車上實施強姦。假車牌，沒有目擊者，案子一直沒破。”

“第二起是疫情期間，一名外地來本市辦事的女人因為臨時封城的緣故一時買不到車票，也訂不到酒店，隻能在路邊上了一輛黑車，被拉到一個拆遷區後遭到強姦。同樣是假車牌，同樣是沒有監控。兩起案子都成了懸案。”

走廊裡忽然安靜了下來。老周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一動不動。張華盯著那兩行比對資料看了很久，然後把報告翻回第一頁，又翻到第二頁，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郭海軍。黑車司機。假車牌。強姦犯。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作案動機突然有了新的思路。

“把這兩起案子的完整卷宗調出來，受害人資訊、現場勘查記錄、所有物證清單，都調出來。”他把報告放在桌上，又補了一句，“查一下郭海軍八年前和五年前開的是什麼車。他名下所有的車，不管有沒有過戶，全部調出來。”

小陳應了一聲，轉身就往法醫室走。張華拿起手機正要撥號，走廊那頭傳來一陣緩慢而有節奏的腳步聲。他一擡頭，愣住了。

齊曉軍披著他那件鬆鬆垮垮的警服，裡麵還露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領口，一手扶著牆，晃晃悠悠地朝他走來。他左手上還輸著液，輸液袋用一根繩子掛在脖子上，晃晃悠悠地垂在胸前。他搖搖晃晃地像一根被風吹了大半輩子的老樹樁，但那雙深陷下去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老週一看見他就急了，趕緊跑過去要扶。齊曉軍擺了擺手，把掛著輸液袋的繩子往上提了提：“我在病房裡實在憋不住了。輸了幾天液，燒退了，咳得也輕了，再躺下去骨頭都要生鏽。”

張華也很著急：“齊所，你趕緊回醫院，這邊有我們在，有什麼情況就會給你打電話的。”

“案子破了我就回。”齊曉軍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他走到桌邊坐下來，動作很慢，但坐下去之後腰闆就挺得筆直。他把兩份卷宗、DNA報告和小秦的問詢筆錄一一攤開，然後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副老花鏡戴上。他翻到DNA報告第二頁，對著那個紅框圈出的結論看了很久。

“郭海軍開黑車至少八年以上。八年前他第一次作案時沒有被抓，五年前第二次作案時也沒有被抓。連環強姦案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為了聲譽，不是所有的受害人都會選擇報警，所以很有可能郭海軍犯下的強姦案不止這兩起。一個人如果多次犯下同樣性質的罪行都沒被抓住，他會怎麼樣？他會覺得自己是安全的，覺得自己可以一直做下去。而且，這種型別的罪犯大概率還會留下一些記錄或者收藏一些受害者的物品，就是為了事後反覆回味。”

他把卷宗合上。“老周，你帶兩個人去郭海軍家，重新搜一遍。床底下、衣櫃夾層。重點檢查一下他曾經使用過的手機或者電腦，還有各種社交賬號、郵箱，看看他有沒有可能保留了視訊或照片。”

張華點點頭：“這種人在作案後往往會有保留紀念品的習慣，如果他有，這些東西一定藏在他覺得最安全的地方。”

老周點頭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齊曉軍靠回椅背，緩緩閉上眼睛，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窗外傳來一陣警車的警笛聲，由近及遠。然後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遝被翻得有些卷邊的卷宗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記得我之前說的那句話嗎，真相遲早都會到來。它沒到的時候你追不上它，等它到了你就擋不住它。現在，就是它到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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