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46章 溶解

第46章 溶解審訊室的白熾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四麵白牆像一塊密不透風的裹屍布。空氣凝滯，悶得人胸口發緊。

張鵬飛坐在審訊椅上，姿態端正而鬆弛。她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挺括，袖口的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而乾淨，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塗甲油，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的坐姿不像一個被審訊的嫌疑人，更像一位在法庭上等待對方陳述完畢的律師，耐心、冷靜、隨時準備抓住對方邏輯中的任何一個漏洞予以反擊。

負責審訊的年輕警察隻問了幾個基本資訊：姓名、年齡、職業、身份證號，然後就合上資料夾不再開口了。他在等待。

張鵬飛知道他們在等什麼，也不問，隻是將目光淡淡地投向對麵那麵單向玻璃，彷彿能透過那層鍍膜看到後麵站著的人。

不到一小時，單向玻璃後麵隱約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緊接著，隔壁審訊室的紅燈滅了。走廊裡響起腳步聲和壓低了的交談聲，然後是一聲門鎖彈開的脆響。張鵬飛的目光垂下來，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

片刻之後，張華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兩份檔案，一份是問詢筆錄的影印件，另一份是技術科剛傳過來的檢測報告，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他在張鵬飛對麵坐下，把兩份檔案放在桌上，沒有急著翻開，而是先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然後把瓶蓋慢慢旋緊。

“秦翠芳。”張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密閉的審訊室裡卻格外清晰，“就是當日把手機交給你讓你替她打卡、讓你開著環衛車繞圈子的那個女環衛工。她剛纔在隔壁把什麼都說了。”

張鵬飛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隻是微微側了一下頭。

張華翻開筆錄，一頁一頁地念下去，語調平穩得像在朗讀一份工作簡報。秦翠芳交代得很細。

那一天，這個自稱張律師的女人找到她，說她正在幫一個丈夫出軌的女當事人調查出軌證據。那女人的丈夫正和小三在清水河公園裡露營。她需要偽裝成環衛工的身份進園區收集證據，好幫那個可憐的女人在離婚官司中多分點錢。

秦翠芳自己就是被丈夫背叛的女人，一個人供著個上學的孩子，每個月的工資交完房租和孩子的補習費就所剩無幾。同理心和高額報酬的雙重誘惑，讓她答應了這場交易。

她把手機交給張鵬飛，讓張鵬飛替她去公園用釘釘打卡。然後張鵬飛穿上她的環衛工馬甲，戴上遮陽帽、墨鏡、口罩和手套，替她完成了當天的工作。她開著那輛環衛車，裝上樹枝和樹葉，在路上繞了幾圈。事後張鵬飛告訴她，私下收集的證據可能涉及侵犯他人隱私，警察也許會來問，然後一字一句地教她如何應對：

繞路是因為家裡水管漏水，去五金店買了水龍頭。秦翠芳當時已經有些害怕了，但張鵬飛承諾會再追加一筆錢。她一個人拉扯孩子，日子捉襟見肘，就硬著頭皮答應了。後來聽說郭海軍在園區失蹤了，她嚇得整宿睡不著覺，但後來聽說警方調查的結果是環衛車隻倒了普通垃圾，便安慰自己這兩件事沒有聯絡，隻是巧合。

張華唸完最後一頁，合上資料夾。他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從證物袋裡抽出技術科剛傳過來的檢測報告。他把報告推到桌子中央，讓上麵的文字正對著張鵬飛。

“這是當日你開的那輛環衛車的殘留物檢測報告。技術科在車鬥底部的金屬縫隙裡提取到了強鹼殘留，化學成分和你用來溶解郭海軍的工業片鹼完全一緻。秦翠芳說她隻是把手機和工牌交給你，全程沒有接觸過那輛車，更沒有買過什麼化學品。所以，”他把檢測報告往前推了一寸，“這輛車裡殘留的強鹼，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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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鵬飛的目光在那份檢測報告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移開，重新落在張華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隻是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

“我不清楚車廂內的化學殘留來源。車輛是秦某的作業公車，她日常負責園區消殺、清潔工作，使用消毒製劑很正常。我僅借用她的身份臨時外出，從未操作或攜帶任何危險化學品。”她的語調平緩，條理清晰，無一絲停頓，“警方不能憑車廂殘留，直接歸責於我。”

張華壓著火氣，從證物袋裡又抽出幾張監控截圖的放大照片，一張一張排在張鵬飛麵前。化工用品店的監控畫麵裡，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進出於四家不同的店鋪，每次出來手裡都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胳膊被墜得筆直。黑色襯衫，環衛工馬甲，遮陽帽，口罩，手套，和秦翠芳描述的張鵬飛當天的裝扮完全吻合。

“建材市場四家化工用品店，每家你都買了強鹼。分四家店買，每家不超過三公斤，不用登記身份證。你是律師，你當然知道實名登記的限額。全程無正臉、無指紋、無聲音佐證。但你算漏了一步，合成那幾段AI視訊花了不少錢吧？海外暗網交易位元幣轉賬記錄，你應該知道我們隻要拿到那個轉賬錢包的地址，就能順著區塊鏈一層一層追下去，誰也刪不掉。”

他把最後一張照片拍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住張鵬飛，“已經足夠鎖定你了。全部間接證據串聯成的證據鏈，在法庭上和直接證據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張鵬飛沒有看那些照片。她擡起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你們現在所有證據，全部是間接關聯性證據。秦某的口供隻能證明她出借了身份，不能證明我實施了殺人行為。車廂殘留隻能證明車輛曾裝載強鹼，不能證明是我購買或使用。金飾品隻能證明我的私人物品出現在公共區域，不能證明我參與了兇殺。”

“我日常有實地走訪調查的習慣，飾品存在脫落遺失的可能性，這在法庭上是完全合理的解釋。至於監控。”

她的語速平穩，字字精準，“無正臉、無清晰指紋、無聲音佐證。全套遮擋裝備，任何人都可以偽裝。警方不能憑藉‘身形相似、身份一緻’的推測給我定罪。”

她把交疊的雙手鬆開，輕輕放在桌麵上，像是在法庭上做結案陳詞時的最後一個手勢。“刑事定罪需要排除一切合理懷疑。無行兇目擊證人，無直接作案痕跡，無購買使用強鹼的直接證據，作案工具、作案時間、完整作案過程全部無法還原閉環。你們現在拿出來的所有材料全部屬於間接證據，沒有一條可以直接定罪的鐵證。僅憑現有證據，檢察院不會批捕，法院無法定罪。”

審訊室裡安靜了下來。日光燈嗡嗡地響著，錄影機的紅燈依舊不緊不慢地閃爍著。張華沒有反駁。他把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監控照片一張一張地收回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然後把檢測報告和問詢筆錄也收回來，整齊地疊在一起，放進資料夾裡。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走到門口。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又停住了。他沒有回頭，隻是側過頭，用一種閑聊般的語氣說出了今晚最後一句話。

“對了。金花已經被傳喚了，就在走廊盡頭那間屋子裡。你剛才說的那些，你覺得她作為一個沒有受過法律訓練的普通人，能在審訊椅上扛多久？她可不是你。”

他拉開門的瞬間，走廊裡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幾張證物照片輕輕掀了一下。張鵬飛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極其細微地顫了一顫。

門在張華身後輕輕合上了。審訊室裡重新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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