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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28章 老將歸來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第28章 老將歸來張華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推開派出所的玻璃門,差點和正往裡走的齊曉軍撞個滿懷。兩個人在門廊下麵對麵站定,互相打量了足足有五秒鐘。

齊曉軍比二十年前瘦了太多,原本撐得滿滿的警服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借來的。他的頭頂剃得精光,青灰色的頭皮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顴骨比從前高了不少,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但陷下去的那雙眼睛卻比年輕時更亮、更沉,像是被歲月磨去了表麵的浮光,反而透出了底下的硬芯子。他手裡拎著一個舊帆布旅行包,拉鏈壞了半截,用一根橡皮筋紮著。

張華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當年的齊曉軍是什麼人?嘴貧、渾不吝、走哪都帶著一股風,審訊室裡能把嫌疑人損得無地自容,飯桌上能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後合。現在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人,話少了,笑淡了,連站姿都從當年的龍行虎步變成了不動如山。二十年,把一塊滾刀肉磨成了一塊石頭。

“看什麼看,不認識老領導了?”齊曉軍先開了口,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底氣明顯不如從前了,說話尾音裡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咳嗽。

“齊所,你怎麼來了?”張華伸手接過他手裡的旅行包。

“我請了年假。”齊曉軍跟著他往裡走,“十五天,加上兩個週末,十九天。十九天夠不夠用我不知道,但總比坐在家裡幹著急強。你電話裡那句‘又出失蹤案了’,把我的覺都攪黃了。”

上了二樓,張華把齊曉軍讓進辦公室,給他泡了杯茶。齊曉軍接過茶杯,沒有喝,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牆上的錦旗、桌上的案卷、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最後落在了張華肩章上。

“張所長。”他唸了一句,點了點頭,“當年我跟老局長推薦你的時候,就說這小子是塊料。老局長還不信,說你悶葫蘆一個,帶隊伍怕是不行。我說你等著瞧,這人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清楚。”

張華搬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沒有接這個話。他看著齊曉軍捧著茶杯的手,虎口到手腕內側有一道舊傷疤。他記得那道疤,當年他剛到水源派出所報到,齊曉軍跟他吹說這是追一個搶劫犯被刀砍的,縫了十二針,拆線第二天就來上班了。直到後來喝酒時齊曉軍說漏了嘴,那道疤是他喝醉了摔在碎酒瓶子上劃的,當時還哭了一鼻子。

想到這裡,張華心裡憋不住笑意泛濫。二十年了,他從一個跟在齊曉軍後麵不敢吭聲的小民警變成了獨當一麵的所長,而當年那個滿嘴跑火車的所長變成了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

“齊所,你這身體……”張華頓了頓,“要不我給你安排個住處,你先歇一宿。”

“歇什麼歇,我又不是來旅遊的。”齊曉軍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在火車上已經把事情捋了一遍了。你先把我走以後那三起失蹤案的後續說一說:案卷後來怎麼歸檔的,證物怎麼保管的,中間有沒有人調閱過。”

張華沒有隱瞞,把當年齊曉軍調離之後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新所長到任後,把工作重心轉到了治安管理和考覈指標上,那三起失蹤案因為長期沒有進展,被從重點案件降為一般案件,又從一般案件降為了懸案,最後塞進了檔案櫃的最底層。

齊曉軍嘆口氣:“也對,查不出來才正常。三個人,在家裡都不被待見,自然也不會有人去催,不催那還有什麼動力。”

張華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那袋裝著黃金小象的證物袋,放在桌上。齊曉軍拿起袋子,借著燈光仔細看。

“張廠說,金花最喜歡的飾品就是大象。”張華說。

齊曉軍略一思索,點點頭:“的確。當年金花愛穿白衣服白裙子,整日素麵朝天,但她卻總愛在包上、手機上掛個小象的玩偶。看來張有斐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指了指證物袋裡的小象,“你發現這隻象的做工很特殊,對吧?”

“炸珠工藝,老師傅說本市能做的不超過三個。”

齊曉軍把證物袋推回給張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張華,我現在把我的猜測告訴你。二十年前那三個失蹤的人,我懷疑他們的失蹤和金花的父親,金師傅的死有關。”

“金師傅是西水廠的老職工,退休前帶過不少徒弟。他去世那天晚上,是在自己家裡出的事。”齊曉軍一邊說,一邊咳嗽,“那天晚上金師傅家擺了一桌酒菜,六七副碗筷,請的是誰?後來通過程麗麗舊手機裡的簡訊,我們得知那天晚上金師傅家的飯局應該還有王佈德、康永祥和程麗麗。”齊曉軍指了指桌上那本泛黃的筆記本,“這三個名字就是後來那三起失蹤案的當事人。王佈德大年初一失蹤,程麗麗在北戴河失蹤,康永祥在水廠失蹤。時間上,全部發生在金師傅去世之後的一年。順序上,王佈德最先,然後是程麗麗,最後是康永祥。”

張華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三個人和金師傅的死有關?”

“這就是我一直想證實但沒來得及證實的東西。”齊曉軍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們都在進廠的時候被金師傅帶過,是師徒關係。但他們隻是表麵上敬重金師傅,實際上背地裡根本看不起他,常常調侃,說風涼話。而且金師傅出事當晚,三個人都不見蹤影,誰也沒有參與搶救金師傅,相當於是眼睜睜看著金師傅一點一點沒了呼吸的。”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隻證物袋上:“張華,你知道嗎,其實二十年前,我和有斐已經把所有珠子都找到了。金師傅的死、三個徒弟當晚在場卻不施救、金花和矮胖男人的秘密接觸、張莉屋裡的聲音、馬君看到的無頭鬼。每一顆珠子我們都摸到了手裡。可天意弄人,我們還沒來得及把它們串成一串,就被衝散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那個矮胖男人呢?”張華打破了沉默,“他在這個鏈條裡扮演什麼角色?”

“依我看,是幫手。金花一個年輕女人,要對付兩個成年男人和一個身材壯碩的成年女人,一個人做不到。那個矮胖男人,我們當年一直沒有查到他的身份,金花和張莉都和他有接觸,但當我們問起時,她倆都是三緘其口。我本來想深查這個人,但還沒來得及就出了事,被調走了。”

“沒錯,張有斐和您想的差不多。”張華補充道,“他當年參與了搶救金師傅的全過程。他說金師傅突發急病倒地之後,王佈德、康永祥、程麗麗三個人可能連招呼都沒打就跑了。等金花從驚慌中反應過來打電話向張有斐求助的時候,那三個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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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曉軍點點頭:“那就全對上了。如果他們三個人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看著金師傅倒下卻沒有施救,金花完全有理由把這筆賬算在他們頭上。”

“所以現在的突破口有三個。”張華理了理思路,“第一,找到那個矮胖男人。他是金花的幫手,隻要找到他,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第二,再次詢問康永祥的妻子張莉。她眼盲,又長期遭受家暴,您和張廠長當年都在她家裡聽到過那個神秘男人的聲音,她很可能知道內情,甚至可能參與了。第三,搞清楚郭海軍為什麼會卷進來?從時間上看,他是零九年才進的水廠,金師傅零三年去世的時候他根本不在場,他和金花之間一定另有交集。”

“前兩個是重點,第三個可以併到前兩個裡麵查。”齊曉軍沉吟了片刻,“郭海軍也在西水廠,也有可能在某個場合得罪了金花。但歸根結底,這個案子的核心還是金花。二十年前我們沒來得及串起來的那串珠子,這次不能再斷了。”

張華站起來走到牆上的白闆前,拿起記號筆開始畫圖。他在白闆中央寫下“金師傅之死”,往下拉出三條線,分別寫上王佈德、程麗麗、康永祥,每人旁邊標註了失蹤時間和地點。然後他從金師傅的名字旁邊又拉出一條線,寫上“金花”,再從金花拉出一條線,寫上“矮胖男”。最後他在白闆的另一側寫下“郭海軍失蹤案”,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用虛線連線到金花的名字上。

“兩條腿走路。”張華放下筆,轉過身來,“第一條腿,盯金花,找矮胖男子。既然出了郭海軍這檔子事兒,又和金花有聯絡,說明金花和那個矮胖男人一直有聯絡,隻要跟緊金花,一定能發現那個矮胖男人。”

“這條腿讓老周和小劉去跑。”齊曉軍接過了話頭,“老周穩重,小劉腦子活,這倆人搭配剛好。第二條腿呢?”

“第二條腿,查小象的來源和公園周邊。”張華說,“全市能做炸珠工藝的老師傅就三個,一個一個走訪,看看誰最近做過類似的活。另外公園那邊,露營過夜的人多,把範圍擴大到帳篷露營的人,逐一排查,雖然工作量大但必須做。這個讓小王負責,他年輕,能熬夜。”

“那你呢?”

張華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我和您一起,去張莉家。”

齊曉軍站起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安排。走吧,二十年沒見她了,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路過值班室的時候,小劉正在整理郭海軍的通訊記錄,看見齊曉軍跟張華一起出來,愣了兩秒鐘,然後猛地站起來。

“齊……齊所?”小劉的聲音都劈叉了。

齊曉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小劉傻站在那兒,等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轉過頭來,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小王說:“我操,老將出馬了。”

小王正在穿外套準備出門排查那幾個女人,聞言往門口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這下有的查了。”

警車駛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到了樹梢的位置,把滿天的雲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橘紅色。張華開著車,齊曉軍坐在副駕駛,車窗開著,風灌進來,把他警服的領子吹得翻了起來。

“變了啊。”齊曉軍看著窗外一棟棟新建的住宅樓,忽然說了一句,“以前這一片全是平房,路也窄,下雨天一腳泥。現在你看看,都蓋上三十多層的高樓了。”

“人也變了。”張華說。

齊曉軍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張華的側臉:“你沒怎麼變。當年那個跟在後麵做筆錄的小年輕,一轉眼也四十多了。歲月不饒人。”

張華沒有接話,但他握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想說“您也不老”,但這話他說不出口,因為齊曉軍確實老了,老得讓他心裡發酸。

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警察,最後因為一個不爭氣的兒子打了人,連累得灰溜溜地離開,在一個閑職上熬到退休。這種事他也見過很多,但落到自己老領導頭上,他始終覺得不公。

“您兒子……”張華猶豫了一下,“現在怎麼樣了?”

“出來了。”齊曉軍聲音很平靜,“跟他媽去了日本,跟我從來不聯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好,省得互相看著彆扭。”

車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沉重。

很快到了張莉家樓下,張華把車停在樓下的空地上,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齊曉軍擡頭看了看那棟樓,忽然說了一句:“當年咱們倆來這兒,張莉過的那叫一個淒涼,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他們一前一後走上樓梯。這個小區被政府列為老舊小區改造專案,樓體貼了保溫,噴了塗料,樓道裡新颳了膩子,用油漆刷了欄杆,還換了防盜門,早已不復當年的破落景象。

張莉家也換了新的防盜門。門上貼著一張大大的福字,倒著貼的。門框上方還掛著一束新鮮的艾草。張華擡手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然後是鎖扣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一雙不聚焦的眼睛,瞳孔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但張華感覺到那隻眼睛正朝著他的方向,像是在辨認什麼。

“張莉?”齊曉軍上前一步,把臉湊到門縫前,“我是齊曉軍。你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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