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26章 金象無聲

第26章 金象無聲一隻純金的小象吊墜躺在泥土裡，一半埋在翻起的鬆土中，一半露在外麵。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它身上，金色的絨麵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和周圍的泥土、枯葉、碎石格格不入。

張華蹲下身，沒有立刻伸手去碰。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分別從不同角度拍了三張照片，然後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小象從土裡拈起來。

入手有點重，但有一種意外的溫潤感。不是金屬該有的冰涼，而是像絨布般軟軟的觸感。張華把它翻過來，對著光仔細看——是一隻大象造型的吊墜，不是市麵上常見的那種光麵黃金，而是金子表麵通體覆著一層奶白色的絨，摸上去像舊毛衣上起的球，帶著被反覆摩挲過的痕跡。隻有耳朵內側、小小的腳掌和頭頂用來穿鏈子的扣環是裸露的黃金，帶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像藏在絨毛下的骨骼。

它的眼睛很小，卻黑得像兩滴墨。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可能是黑瑪瑙，也可能是某種石頭，鑲嵌得極精細，在陰影裡一動不動地盯著人，彷彿活的。

張華把小象湊近鼻尖聞了聞。除了泥土的腥氣之外，還有一股極淡的甜味，像是某種老式的香皂。他皺了一下眉，從勘查箱裡取出證物袋，把小象封了進去，在標籤上寫了發現時間和地點，然後遞給小王。

“讓老周他們以這輛車為中心，向外擴散搜尋，半徑先定五百米。”張華站起來，指著那條拖拽痕跡延伸的方向，“沿著這條痕跡重點搜，痕跡消失的地方和柏油路的接壤處要一寸一寸地看。”

“明白。”小王接過證物袋，又看了一眼那隻小象，忍不住說，“所長，這東西看著這麼卡哇伊，不可能是郭海軍的吧？他那形象……戴個大金鏈子還差不多，這種玩意兒不像他的風格。”

張華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說：“先把事情做了，不要急著下判斷。”

小王的嘴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轉身去傳達指令了。

張華又繞著空地走了一圈。雜樹叢的邊緣有一處明顯的塌陷，像是有什麼重物壓在上麵，壓倒了一大片灌木和雜草。塌陷處的草莖都斷了，斷麵是新鮮的，沒有枯萎。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塌陷的麵積，大約一米二乘一米六，正好是一個人躺倒的輪廓。

從塌陷處開始，一條拖拽痕跡穿過草叢，直直地通向不遠處的柏油路。痕跡兩邊的草是倒伏的，方向一緻，上麵還留著被碾壓過的汁液痕跡，在陽光下已經乾涸發黑，但依然清晰可辨。拖痕在柏油路邊戛然而止，路麵上的痕跡被清理得很乾凈，看不出任何異常。

張華站在柏油路上，前後看了看。這條路是清水河公園的主路，雖然偏僻，但確實是通車的。如果有車在這裡接應，把人或者屍體運走，完全說得通。

他掏出手機，給所裡的老周打了個電話：“你那邊監控看得怎麼樣了？”

“張所，我正在匯出資料。水廠大門的、路麵的、公園入口的，我把時間範圍拉到上週五下午到現在，把所有進出車輛的車牌都記下來了，正在一個一個篩查。”老周的聲音頓了一下，“不過有個情況——公園停車場那個攝像頭的硬碟滿了，上週五的錄影被覆蓋掉了。我正在聯絡公園管理方，看他們有沒有備份。”

“什麼時候能拿到？”

“最快今天下午。”

“拿到以後重點篩查週五傍晚六點到淩晨的所有車輛，特別是從那條土路方向出來的。不管什麼車，隻要在那個時間段進出過公園區域，全部列出來。”

掛了電話，張華看了看手錶。上午九點二十三分，從接到報警到現在，剛好三個小時。現場的勘查至少還需要大半天，他留在這裡也幫不上更多忙，刑偵隊的人已經在路上了，老周和小王知道該怎麼做。

他決定先回水廠。

開車回水廠的路上，張華在路邊把車停了下來。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麵那條杏樹夾道的縣道，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有撥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一個疲倦的、帶著咳嗽的聲音傳過來：“喂？”

“齊所，是我，張華。”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傳來一陣被壓抑著的咳嗽聲。咳嗽完了，那個聲音才重新響起來：“張華。你多少年沒叫我齊所了。說吧，什麼事。”

“西水廠又出失蹤案了。”

長久的沉默。

齊曉軍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裡的疲倦被一種壓抑了二十年，終於即將迎來釋放的興奮取代了。像是某種被深埋在土層下的暗流，終於找到了一個裂縫，開始不動聲色地往上湧。但他控製得很好，語氣甚至比剛才更平了幾分：“人找到了嗎？”

“車在清水河公園，人不見了。”

“現場發現了什麼？”

張華猶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該在案件細節上和舊領導說太多，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隻有齊曉軍才知道。有些線索當年被記錄在案卷裡，而更多的線索隻存在於齊曉軍的腦子裡。那些東西隨著齊曉軍的調離一起從這個案子裡消失了，像一把鎖的唯一一把鑰匙被扔進了河裡。

“一隻黃金小象吊墜，帶白色絨麵的，看起來價值不菲，在距離車輛大約三十米處的鬆土裡發現的。”

齊曉軍沉默了片刻：“我當年有一個猜測，但因為一些事情沒有來得及證實。張華，你聽我說，這個案子不是普通的失蹤案，你心裡應該也有數。二十年前我們沒有查出結果，如今這失蹤案卻又找上了門。你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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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張華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前方，樹影在路麵上晃動，像無數根手指在指指點點。他深吸了一口氣：“齊所，這個案子，我會查到底。”

“我知道你會。”齊曉軍又咳嗽了幾聲，“有事隨時打給我。我這把老骨頭雖然不中用了，但腦子還沒壞。”

掛了電話，張華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又翻了一個號碼，這個號碼比齊曉軍的還要久遠，他一直翻到通訊錄的最底部才找到它。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喂，哪位？”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背景裡有嘩啦啦的水聲，像是在洗什麼東西。

“張廠長，我是張華。西郊派出所的，您還記得我嗎？”

那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自嘲。那笑聲和二十年前那個一闆一眼、連開玩笑都聽不懂的書獃子廠長判若兩人，鬆弛得像換了個人：“張華啊。別叫我張廠長了，我現在是張師傅，在縣裡這個破水廠看大門呢。什麼事找我？”

“西水廠又出了失蹤案。”

嘩啦啦的水聲停了。張有斐的聲音變得警覺起來：“誰失蹤了？”

“一個叫郭海軍的，運轉班的。”

“郭海軍……”張有斐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不認識，應該是後來的。我走的時候他還沒來。”

“失蹤現場已經找到了，車在清水河公園，人不見了。我還在現場發現了一隻黃金小象吊墜。”

“小象。”張有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有什麼東西在他記憶裡復甦了。被壓抑了二十年的情愫終於找到了出口。

“當年齊所和我查到的那些線索，你應該都知道。”張有斐喃喃自語道，“金師傅去世那晚，三個徒弟在場卻沒有施救。後來那三個人一個接一個失蹤。金花有一個秘密接觸的矮胖男人，張莉屋裡也有那個男人的聲音。還有她鑰匙扣上那隻小象，當年我就注意到了，隻是沒往深了想。”

“現在還不確定那三起失蹤和今天這一起有聯絡……”張華說。

“不，”張有斐輕輕打斷了他，“有聯絡的。因為金花最喜歡的裝飾品，就是大象。”他笑了一聲，“你看，人生就是這麼有意思。二十年前我滿世界找線索，二十年後一個電話就把線索送上門來了。早知道這樣，我當年就該躺平了等著。”

張華握著方向盤，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他想起了當年的張有斐——那個戴眼鏡、說話一闆一眼、連開玩笑都聽不懂的書獃子廠長。現在電話那頭的這個人，說起自己的傷心事來像是在講別人的笑話。二十年，到底把一個人磨成了什麼樣？

“謝謝您的提醒。”張華說，“如果還需要瞭解情況，我再聯絡您。”

“隨時打給我。反正我在這個破水廠除了看大門也沒別的事，澆花、喂貓、等電話。那隻貓都比我有事業心，至少它還會抓老鼠。”

掛了電話，張華髮動了車子。他把車窗搖下來，讓風吹在臉上。五月的風是暖的，但他覺得後背涼颼颼的，裡麵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水廠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劉德順在門口等著，看見張華的車就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張所長，情況怎麼樣？有線索了嗎？”

“還在查。”張華下了車，沒有多說什麼，“把郭海軍的所有資料給我一份，越詳細越好。他的檔案、考勤記錄、工資單、同事的評價、家庭情況，所有能收集到的。”

“行行行，我這就讓人準備。”劉德順一邊點頭一邊往裡麵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張所長，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郭海軍這個人吧，平時是有點討人嫌，但也沒什麼大毛病。我們水廠這地方您是知道的，二十年前就不太平，這些年雖然沒再出過什麼大事，但大家心裡都犯嘀咕。您說，會不會是二十年前那事兒還沒完？”

張華看著劉德順的眼睛。這個滿嘴套話、看起來糊裡糊塗的廠長，眼睛裡閃過一絲和他平時形象完全不符的精明。

“你二十年前就在水廠了？”張華問。

“在啊。”劉德順笑了笑，笑得很自然，“那時候我是副廠長，給張有斐打雜的。張廠長走了以後，我一直主持工作，後來才任命為廠長的。”

張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徑直往辦公樓走去。

他走到監控室門口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老周發來的微信，隻有短短一行字：

“張所，上週五晚、週六全天的監控都查了，正是暑假露營高峰期，園區往來車輛總計超過一百輛，其中在那過夜的就有近二十輛。沒有發現可疑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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