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25章 舊廠新案

第25章 舊廠新案黎明前的黑暗還沒完全褪去，河西派出所所長張華已經醒了。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六點半準時睜眼，不管幾點睡下，生物鐘雷打不動。他在床上躺了五分鐘，把昨天沒處理完的幾件案子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翻身起床，洗漱，穿衣服。

深藍色的警服熨燙得筆挺，每一條摺痕都規規矩矩。他把釦子一顆顆扣好，對著鏡子正了正警帽，拿上那輛開了八年的桑塔納車鑰匙出了門。妻子和孩子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到所裡，值班民警小劉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坐起來。張華擺擺手：“睡你的，我泡杯茶。”

茶剛泡上，電話就響了。

小劉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他捂住話筒，壓低聲音對張華說：“所長，西水廠，有人失蹤了。”

張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抽了張紙巾按在水漬上，才伸出手：“給我。”

電話那頭是西水廠的值班領導，聲音帶著慌張。張華沒打斷他，聽他說完，隻問了一句：“人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上週五傍晚當班的時候走的，到今天都沒回來，他家裡人找來單位了，電話也打不通。”

“好的，我們馬上到。”

掛了電話，張華一瞬間有些恍惚，他定定神，沉聲道：“小劉，叫上老周和小王，帶上勘查箱，去西水廠。”

警車開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把路兩邊的樹影拉得老長。張華坐在副駕駛，車窗開了一條縫，晨風灌進來，帶著晨霧和露水的味道。這條路他太熟了，二十年前騎著自行車跑過無數次，後來騎摩托車，再後來開警車。

老周開著車，嘴裡嚼著口香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張所，西水廠那地方，以前沒少出事兒吧？我媳婦她舅以前就在那兒上班，說那地方不太平。”

張華沒接話。

小王年輕，來所裡才兩年，沒經歷過那些事，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怎麼個不太平法？”

“鬧鬼唄。”老周說得輕描淡寫，“以前那邊好幾個人失蹤，還總出事故，死了好幾個人的。水廠那幫人說夜裡值班能聽見奇怪的聲音，也不知道真假。”

“行了。”張華的聲音不高，但車裡立刻安靜了。

西水廠的大門已經提前開啟了，廠長帶著兩個門衛站在門口迎他們。

張華下車，打量了一下四周。辦公樓還是那一排舊平房，因為總漏雨所以在屋頂上加蓋了一層彩鋼，牆角斑駁地長著青苔，窗戶是那種老式的鋼窗。院子裡堆著一些管道和裝置，蓋著天藍色的防雨布，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動過了。

一切都和二十年前差不多，就連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杏樹都還在，隻是更粗了，也更歪了。

“張所長，這邊這邊。”一個穿著工衣的中年男人小跑過來，頭髮稀疏，肚子挺得老高，工裝最下麵那幾顆釦子根本扣不上，就那麼敞著。他滿臉堆笑地伸出手，“我是廠長劉德順，哎呀這事兒鬧的，給您添麻煩了。”

張華握了一下他的手：“人失蹤了是大事，談不上麻煩。先說情況。”

“是是是。”劉德順連連點頭，一邊引著他們往裡走，一邊扯著嗓子朝樓上喊，“老趙！老趙！派出所的同誌來了，你下來！”

樓上應了一聲，咚咚咚跑下來一個瘦高個，戴著眼鏡，手裡夾著個本子，是廠裡的安全員趙明。他跑到跟前，喘著氣說：“張所長，失蹤的是我們廠運轉班的郭海軍，上週五晚上當班，但他來刷了臉不久就走了。直到今天他媳婦找到水廠來，說他幾天沒回家了，電話也一直關機。”

“郭海軍多大年紀？”

“四十四。”趙明翻了翻本子，“在廠裡幹了十五年了，零九年進來的。”

“那天晚上有誰見過他？”

劉德順回頭朝車間方向喊了一嗓子：“老陳！老陳你過來！”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從車間門口走過來，先上下打量了一下張華，咧嘴一笑：“喲，張所長親自來了？我認識你，二十年前你就來過我們廠，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年輕呢，跟著齊所長屁股後頭轉，對不對？”

張華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茬：“你最後一次見郭海軍是什麼時候？”

“嘿，還跟以前一樣，不苟言笑。”老陳也不尷尬，撓了撓後腦勺，“上週五晚上大約五點半吧，我們夜班是五點上班，他來了刷了臉坐了一會兒。那孫子平時嘴碎得很，那天倒是話不多，晚飯也沒吃，就說出去一趟，我也沒多問。”

“他開什麼車？”

“一輛白色的比亞迪，他平時休息了就拿那個車跑滴滴。”老陳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不過人家郭海軍愛惜車，三天兩頭洗，比對他老婆還上心。你別說，那小子人長得不咋地，又矮又黑又胖，可講究了，上班都穿得人模狗樣的，頭上那髮膠抹得，蒼蠅站上去都劈叉。”

“別說那沒用的。”劉德順罵道。

“我說的是實話！”老陳梗著脖子，“你們自己說，他是不是那樣？去年廠裡搞聯歡，他穿個花襯衫就來了，我還以為誰家鸚鵡成精了呢。”

工人們鬨堂大笑，張華沒笑。他等笑聲小了，才問趙明：“監控裝了嗎？”

“裝了裝了，去年應急管理部要求裝的，反恐嘛。”劉德順搶著回答，臉上帶著一種邀功的表情，“花了不少錢呢，我們自來水窮得叮噹響，這事兒可是領導咬著牙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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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在旁邊嘀咕了一句：“是啊，買裝置的錢是從我們年終獎裡扣的。”

劉德順裝作沒聽見，領著張華往監控室走。

監控室就設在泵房裡，擺著一台電腦，螢幕不大，畫質也一般。管監控的是個年輕小夥子，正趴在桌上玩手機，看見廠長領著警察進來，慌忙把手機塞進口袋站了起來。

“把上週五傍晚的監控調出來，大門那個攝像頭的。”張華說。

畫麵裡，傍晚六點十二分，一輛白色比亞迪從廠區駛出，拐上了門口的馬路。畫麵雖然模糊，但能看出來開車的是個男人，體型矮胖，穿著一件顏色鮮艷的上衣。

“就是他。”趙明確認道。

張華讓小夥子繼續往後調，沿著路麵監控一路追蹤。這個技術現在比以前方便多了，不用像當年那樣挨個路口去問、去查，坐在電腦前就能把車輛的行駛軌跡調出來。

白色比亞迪出了水廠大門，沿著縣道往南走了大約三公裡，然後拐上了一條通往市郊的路。張華認得那條路，通往市郊的清水河自然公園，那地方依山傍水，白天還有些遊客，到了晚上就人跡罕至了。

最後一個拍到比亞迪的攝像頭在公園入口處，時間是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再往裡就是山路和水庫區域，沒有監控了。

張華站起來：“老周，你留在這裡繼續看監控，看有沒有其他異常。小王，跟我去清水河公園。”

警車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山路開進去，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光線暗了下來。路上幾乎看不到別的車，偶爾有一輛電動車迎麵駛來，騎車的是穿環衛服的大姐。清水河公園前兩年搞過一陣子開發，修了步道和涼亭，後來不知怎麼就停了工，留下幾個半拉子工程杵在那裡，鋼筋露在外麵，銹得不成樣子。

到了公園停車場，空空蕩蕩的，一輛車都沒有。張華讓小王沿著主路繼續往裡麵開，一直開到路的盡頭，又拐上了一條土路。土路坑坑窪窪的，顯然是很少有人走，兩邊的灌木都快把路封住了。

開了大約五百米，土路到了一個岔口。往左是通往水庫大壩的，往右是一條更窄的路，地上長滿了草。

“停一下。”張華下了車，蹲下來看地麵。土路上有新鮮的車轍印，很清晰，看寬度是小轎車的。他順著車轍印往右邊的岔路走了幾步，然後朝小王招了招手。

岔路拐了兩個彎，在一片被雜樹環繞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白色比亞迪。車門緊閉，車窗完好，沒有碰撞的痕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小王摸出警用甩棍，被張華用手勢製止了。他走過去，圍著車子轉了一圈，然後試著拉了一下駕駛座的門，沒鎖，一拉就開了。

車裡空無一人。鑰匙還插在點火開關上，儀錶盤的燈已經熄了，應該是電瓶沒電了。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包拆開的香煙和一個打火機，後座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是剛洗過車。

張華戴上手套，開啟了後備箱。裡麵放著一雙雨鞋、一把摺疊傘、一個工具箱，還有兩瓶沒開封的礦泉水。一切都整整齊齊，沒有任何異常。

他站在車旁，環顧四周。這裡太安靜了。樹叢密不透風，把外麵的聲音全都隔絕了，隻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清水河水流拍打堤岸的聲音。

二十年前的畫麵忽然湧了上來。

當時的所長齊曉軍站在他旁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不對，這不對。”水廠廠長張有斐跑前跑後地協調人手，發動全廠職工到處找，找了整整三天，什麼都沒找到。

那一年裡，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三次。三個人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案子驚動了市裡，折騰了大半年，愣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後來輿論慢慢過去了，上麵也不再催了，案子就那麼懸著。再後來水廠出了跳樓的事，又出了觸電事故的事，接二連三的事故把人們的注意力轉移了，失蹤案被塞進了案卷櫃的最底層，落滿了灰。

齊曉軍後來因為兒子打架緻人重傷，被牽連調崗，灰頭土臉地離開了青城。張有斐因為那起生產事故被追責，免去了廠長職務，調到縣區一個小水廠。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抹去了痕跡，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張華那時候還是個小民警，跟在後麵跑腿做筆錄，連發表意見的資格都沒有。但他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了心裡，記了整整二十年。

“所長，”小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兒有點不對勁。車在這兒，鑰匙在這兒，人卻沒了，會不會是……”

“是什麼？”

“會不會是當年那事兒又……”小王說到一半，看見張華的眼神，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他年輕，但也聽過所裡老民警講那些陳年舊事，知道西水廠這地方有些案子不能隨便提。

張華沒有回答。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所裡的電話，讓老周帶人來擴大搜尋範圍，順便把市局的刑偵隊也通知一下。

掛了電話，他轉過身，沿著土路往更深處走去。走了大概三十米，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腳下的泥土是鬆的，和周圍硬實的土路明顯不同，像是最近被人翻動過。有一大片，沿著路邊一直延伸進灌木叢裡。他蹲下來，用手指捏起一點土，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土層下麵翻上來的那種腥氣還在，很新鮮。

他站起來，順著鬆土的走嚮往灌木叢深處看。枝葉太密，看不清裡麵有什麼，但能看到一條明顯的拖拽痕跡，從車旁邊開始，一直延伸進去，像是什麼重物被從車上拖下來，一路拖進了灌木叢的深處。

他站著沒動，望著眼前新鮮泥土翻動的畫麵，任由它和二十年前那些畫麵攪在一起，混成一種複雜而沉重的情緒。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老周他們快到了。

灌木叢深處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光，像是金屬在陽光下的反光。那道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張華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在這裡站了整整二十年的崗，等的就是這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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