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24章 光陰二十年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一轉眼，二十年的時光匆匆而過。

2025年的青城早已換了新模樣。當年灰撲撲的北方小城，如今高樓林立，道路寬敞，城市發展日新月異。

西水廠周邊那片老舊的平房區早就拆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嶄新的商品房小區，名字叫“水岸新巢”，蓋了十幾棟高層，門口有保安亭和刷卡的閘門，快遞員騎著電動車在樓棟之間穿梭。

當年張有斐騎著自行車顛簸過的那些坑坑窪窪的巷子、那些掉漆的防盜門、那些瀰漫著黴味和油煙味的樓道，全都湮滅在城市的成長中。

西水廠的圍牆粉刷的煥然一新，配合著周邊街道的裝飾風格安裝上了仿古的大門，牆頭上插著的碎玻璃也換成了一圈防盜網，看上去與這座嶄新的城市融為一體。

當年被發配到黃龍口水廠的張有斐，在那個偏僻的小水廠裡，一待就是二十年。

黃龍口水廠離青城市區四十分鐘車程，下了國道還要走一段土路，晴天揚灰雨天泥濘。張有斐剛去的時候，老廠長還沒退休，看他戴著眼鏡、說話斯文，以為他在這小地方幹不長久。可他一待就是二十年。老廠長退休後，新廠長換了兩任，他還在這裡。

他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和書生意氣。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皺紋，頭髮白了一半。那副戴了多年的細框眼鏡換成了全框的，看遠處時戴上，看近處時得把眼鏡拉下來——他的眼睛已經老花了。他幹活依舊認真，巡檢、記錄、檢修，每一步都一絲不苟。

他在那個小縣城裡成了家。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是廠裡的老師傅給介紹的，一個在縣城小學教語文的女人，圓臉，愛笑，性格溫和，比他小五歲。

兩人處了半年就結了婚，沒有辦酒席，隻請了幾個同事吃了頓飯。婚後生了個兒子，取名張念。這名字是他取的，妻子問他念什麼，他說就是“念書”的念。兒子從小成績好，考上了青城的重點高中，後來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的是水利工程。

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一家三口住在縣城裡一套兩居室的老房子裡，陽台上種著幾盆綠蘿，客廳的牆上掛著兒子的獎狀，廚房的竈台上總是燉著一鍋熱湯。

張有斐每天騎著電動車上下班，冬天裹著厚厚的棉大衣，夏天戴著一頂草帽，和縣城裡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年工人沒有區別。

他早已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很少想起當年西水廠的往事。那些事像是被封進了一個落了鎖的舊箱子裡，鑰匙被他扔進了記憶最深處。

隻有偶爾失眠的深夜，他會想起失蹤的那三個人、跳樓的馬君、觸電身亡的任師傅，想起金花站在泵房拐角處遠遠望著他的那個眼神。然後翻個身，把這些畫麵重新壓回黑暗裡。

而齊曉軍，終究還是沒能留住自己的家庭。

齊天被判了三年，在少管所裡待了一年半，因為表現好減了刑提前出來。但出來之後的日子並不好過。他學業無繼，找工作處處碰壁，脾氣越來越暴躁，三天兩頭跟人打架。

妻子把這一切全怪在齊曉軍頭上：“要不是當初你整天泡在水廠不管家，兒子能成這樣？”這句話，在無數次的爭吵中被反覆提起，像一把鈍刀，來回鋸著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家。

兒子也不理解他，甚至恨他。恨他從小到大缺席，恨他在自己最需要父親的時候永遠不在，恨他那句“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說得太輕易。出獄後齊天幾乎不跟齊曉軍說話，父子之間隔著的那道牆，比監獄的高牆還厚。

在無休止的爭吵和拉扯中，齊曉軍最終還是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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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曉軍自己在派出所附近租了一間單身公寓，一室一廳。妻子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日本打工的中介，帶著齊天遠赴日本定居，從此杳無音信。

近二十年裡，父子二人再也沒有見過一麵。隻偶爾有零星的訊息輾轉傳來，說齊天在日本一家工廠做工，娶了個當地人，生了孩子。

齊曉軍不知道那個孩子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甚至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他的手機裡存著一個日本的電話號碼，卻從來沒有撥通過。

他獨自一人生活，依舊在派出所工作。從河西派出所所長幹到了教導員，又從教導員退居二線，成了所裡年紀最大的老民警。年輕人都叫他“齊叔”，他樂嗬嗬地應著，跟誰都處得來，嘴還是貧，笑話說得比誰都溜。

他戒了煙，又沒戒成。戒了三次，復吸了三次，最後索性不戒了，抽屜裡永遠備著一包。下班後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煙，看樓下街道上的車流和行人，一看就是大半個小時。

那起塵封的懸案，成了他一輩子的心結。午夜夢回，他總會想起那些失蹤的職工，想起馬君跳樓的場景，想起任師傅焦黑的身體從電線杆上被放下來的那一刻。滿心都是不甘。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水源派出所所長，如今成了一個兩鬢斑白的老民警，手裡攥著一堆永遠用不上的線索，對著二十年未曾閤眼的月亮，一個人抽著煙。

西水廠依舊矗立在城市的中心，歷經數十年風雨，依舊承擔著城市供水的重任。泵房的裝置換了兩茬，新裝置是全自動的，噪音比當年小了很多。

門衛室的木頭窗戶換成了鋁合金的，老門衛早就退了休，新來的保安是個三十齣頭的退伍軍人，他從來不知道這裡曾發生過什麼。

清水池上的草坪換成了塑膠假草，四季常綠，不用修剪，池邊的欄杆重新漆過，銀白色的不鏽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金花，也依舊在西水廠工作。

時光彷彿在她身上停滯了。

她依舊紮著麻花辮，發間已有幾縷銀絲，但不多。臉上的麵板依舊白皙，眼角有了一些細紋，卻絲毫不減那股清爽乾淨的氣質。她步伐還是那樣利落，說話還是那樣溫和，辦事還是那樣讓人放心。她沒有結婚，沒有子女，始終孤身一人。

廠裡的年輕人私下裡議論過，金花姐那麼好的條件，年輕的時候肯定有不少人追，怎麼就一直單著？

有人猜她眼光太高，有人猜她年輕時受過情傷，還有人猜她是為了照顧母親耽誤了。金花從來不解釋，聽到這些閑話也隻是微微一笑，該幹什麼幹什麼。

金母去世後，她更加深居簡出，平日裡除了上班，極少與人談及私事。傳聞她身邊隻有一個離婚的表姐時不時相互照應，日子過得平靜而淡然。再過兩年，她就要到退休的年紀了。

當年的人和事，早已被歲月沖刷得麵目全非。西水廠的老職工換了一批又一批，老周退了休，邊師傅也退了休，小馬當上了泵房班長，那個燙捲髮的劉姐早就抱上了孫子。

年輕的新職工，早已不知道二十年前這裡曾發生過三起離奇的失蹤案，不知道曾有一個叫馬君的工人跳樓身亡，不知道一個老電工被電死在電線杆上，不知道這裡曾流傳著令人膽寒的鬧鬼傳聞。

一切，都歸於平靜。彷彿那些驚心動魄、詭異離奇的往事，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隻有深埋在地下的秘密，和塵封在派出所檔案室裡的卷宗，默默見證著那段被遺忘的過往。那三本發黃的卷宗封麵，被翻得捲了邊的筆錄紙，齊曉軍用鉛筆畫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問號和箭頭，都在一個沒人翻動的鐵皮櫃子裡安靜地躺著，落滿灰塵。

等待著一個，被重新揭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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