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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20章 手機裡的隱情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第20章 手機裡的隱情第二天一早,張有斐就騎著自行車出了門。

程麗麗離婚後一直和母親住在一起,在青城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區裡,離水廠大約五公裡。這片居民區是八十年代建起來的,清一色的六層紅磚樓。張有斐把自行車鎖在樓下的電線杆上,從小本本上找到程母的門牌號,擡頭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戶。

來之前他做足了心理準備。程麗麗的母親在廠裡是出了名的難纏,當時女兒剛失蹤的時候,老太太天天堵在水廠大門口哭天搶地,罵廠長不負責任、罵警察不管事、罵老天爺不長眼。因此,他心裡是有點發怵的。

他爬上三樓,還沒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嘈雜的麻將聲,屋裡的人大聲喊著:“老李,快點出牌!別給人點炮了!”

他猶豫了一下,擡手敲了三下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

“誰啊?門沒鎖,自己進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聲如洪鐘。

張有斐推門進去,一股煙味撲麵而來。客廳不大,正中擺著一張自動麻將桌,桌上鋪著綠色的絨布,麻將牌在桌麵上嘩啦啦地轉著。

四個人圍坐在桌旁,煙灰缸裡塞滿了煙蒂。靠牆的櫃子上供著一尊巴掌大的財神像,財神麵前點著一爐香,香燃起的煙也混入空氣中,整個屋子煙霧繚繞。

麻將桌上,正對門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穿著一件緞子麵的馬甲,裡麵套著件大紅色的毛衣,領子和袖口用珍珠和亮片拚出俗氣的圖案。染的有些過於黑的頭髮燙著小卷。老太太臉上有不少皺紋,手裡夾著一根煙,塗著鮮紅的指甲油,中指和無名指上各戴一個金戒指。她眯著眼摸了一張牌,翻過來一看,啪地拍在桌上,罵了一聲:“媽的,又是幺雞,今兒跟幺雞幹上了!”

張有斐愣了一下。這個老太太,和他記憶中那個在水廠門口哭天搶地的老太太判若兩人。纔不過一年多,她像是換了個人一樣,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他清了清嗓子,叫了一聲:“阿姨,我是西水廠的廠長張有斐。”

程母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也沒有當年堵在廠門口時的悲痛欲絕,隻有一種淡淡的漠然,好像程麗麗失蹤的事情在她媽媽這兒已經完全翻篇了一樣。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然後低下頭繼續摸牌:“哦,張廠長啊。有啥事?”

“來看看您。”張有斐把手裡的水果和牛奶放在牆角,“最近身體還好吧?”

“還行,死不了。”程母頭也沒擡,彈了彈煙灰,“你隨便坐。老李你出牌快點,磨嘰啥呢,等你一張牌等得我頭髮都白了。”

坐在程母對麵的一個老頭擡起頭,沖張有斐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這老頭大約六十齣頭,頭髮稀疏但梳得整齊,看起來是個脾氣不錯的人。

張有斐猜,這大概就是程母後來找的那個老伴。他聽廠裡人提過,說程母改嫁了,嫁了個退休工人。

程母一邊摸牌一邊頭也不回地說:“張廠長,你要是來問麗麗的事,那就別問了。我都說了一百遍了,我沒啥好說的了。人不見了,警察找不著,你們廠裡也找不著,我一個老太婆能有什麼辦法?我現在想開了,該怎麼過怎麼過,總不能為了她把自己也搭進去。”

張有斐在她身後的椅子上坐下來,推了推眼鏡,換了個話題:“阿姨,我看您這麻將館生意挺好的。”

“那是,”程母一聽這話來勁了,順手扔出一張牌,“不是我吹,咱這一片,就數我這兒的牌局最熱鬧,街坊鄰居都愛來。老李,你剛纔不是說要請客嗎?晚上別走了,咱們涮羊肉。張廠長,你要不要也留下吃點?”

“不了不了,一會兒還得回廠裡。”張有斐連忙擺手。

麻將又打了兩圈,程母贏了一把,心情好了些,一邊洗牌一邊主動開了口。她的語氣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其實麗麗那孩子,小時候挺乖的。後來也不知道隨了誰,越大越野,管不住。她那個性子,跟她爸一個德行,想一出是一出,今天說往東明天說往西,誰也攔不住。”

她說到這裡,語氣忽然一變,把煙狠狠掐滅在煙灰缸裡,聲音帶上了幾分惱火:“結婚那幾年也是,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鬧。人家女婿老實巴交的,下了班就回家,工資全上交,她偏嫌人家窩囊、沒本事,天天吵著要離。離了婚更瘋,今天跟這個明天跟那個,我說她兩句她就嫌我煩,跟我吵了多少回。我是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

張有斐默默聽著,順著話頭問道:“她離婚以後,有沒有跟您提起過廠裡走得近的人?關係比較好的?”

程母擺了擺手:“提什麼提,她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我知道她在外麵玩得野,管不了,乾脆不管了。反正她掙的錢也不給我花,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她扭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老頭,“老李,你說是不是?兒孫自有兒孫福,管那麼多幹嘛。”

老李點點頭,附和道:“對對對,你就別操心了。”

張有斐聽出了她話裡的敷衍。“阿姨,麗麗失蹤之前,有沒有交代過什麼?”

“失蹤前?”程母想了想,“就跟我要了點錢。說要去北戴河玩,我說你一個人去有什麼好玩的,她說廠裡同事一起去,讓我別管。我當時也沒多想,結果……”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很快掩飾過去,大聲催人們出牌。

“您還記得她當時用的什麼手機嗎?”張有斐問。

“手機?她用的那個翻蓋的,什麼牌子我記不住,反正是新的,說花了三千多買的呢。之前那箇舊的給了我,說讓我用。”程母從麻將桌旁邊摸出一個手機,隨手遞給張有斐,“喏,就是這個。我眼神不好,字小了看不清,平時也不怎麼用,就接個電話。”

張有斐接過手機。這是一部諾基亞黑白屏手機,邊角有幾處磕碰的痕跡。手機側麵掛著一個已經褪色的小飾品——一隻粉色的塑料兔子。

他記得這隻兔子。程麗麗在水廠的時候,手機上就掛著這麼一隻粉色兔子。她沒事兒就愛抓著手機轉,把這兔子轉的像風火輪一樣。那是他印象中程麗麗最鮮活的模樣。

“這手機以前是麗麗的吧?”張有斐問。

“嗯,她換新的了,這個就給我了。”程母頭也沒擡,“裡麵還有她以前存的電話號碼呢。”

張有斐翻開手機蓋,按亮了螢幕。黑白屏上顯示著日期和時間,2004年11月。他按進簡訊收件箱,列表很長,密密麻麻的,程母似乎從來沒有清理過。他翻了翻,發件箱和收件箱裡都有不少簡訊,有些是發給程母的,有些是發給別人的。簡訊的時間跨度很大,最早的一條標註的日期是2002年。

“阿姨,”他合上手機蓋,“這部手機能不能先借我一下?我讓派出所的人給咱看看,有沒有有用的線索。”

程母擺了擺手,扔出一張牌:“拿去吧拿去吧,反正我也不怎麼用。不過我跟你說,我是不指望能查出什麼了。這麼久了,能查到早查到了。”

張有斐道了謝,又坐了一會兒,陪程母聊了些家常。程母贏了第二把,心情更好了,開始主動說起牌桌上的趣事。張有斐一邊聽著,一邊適時地附和兩句。

臨走的時候,程母難得站起來送了他,把他送到門口,老太太忽然收了臉上的笑意,鄭重其事地對張有斐說:“張廠長,你是個好人,比之前那些來問話的警察都上心。要是真能查出來什麼,不管好壞,給我個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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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下了樓,站在單元門口,冷風撲麵而來。他沒有急著騎上自行車,而是先撥通了張華的電話。

“張華,你現在方便嗎?我想請你幫忙導一些手機裡的資料。”

張華立刻回答:“方便。有斐哥你在哪?我馬上過來。”

張有斐報了地址,掛了電話,靠在自行車座上等。很快,張華騎著一輛摩托車到了。他穿著一身便裝,深藍色的衝鋒衣,背著一個黑色的電腦包,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張華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從張有斐手裡接過手機,翻開機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諾基亞的,沒問題,我帶了資料線。”

兩人找了附近的一家網咖,開了個包間。張華動作麻利地開啟膝上型電腦,接上資料線,執行了一個軟體。螢幕上的進度條開始緩緩移動,顯示正在讀取手機儲存。

“張華,你這裝備夠專業的。”張有斐說。

張華微微一笑,眼睛沒有離開螢幕:“這可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比所裡配的那台老電腦好用。”他頓了頓,補充道,“齊哥走之前跟我說,你可能會來找我。讓我能幫就幫。”

張有斐心裡一暖,但沒有說什麼。他緊緊盯著螢幕上一條條跳出來的簡訊。

手機儲存裡的簡訊資料緩緩呈現在螢幕上。收件箱和發件箱都沒有被清理過,時間跨度近兩年。張華按時間順序排列好,兩人頭頂頭看了起來。

簡訊內容大多是些日常瑣事——程麗麗和牌友約麻將時間、提醒誰別忘了帶上次輸的錢、跟程母說晚上不回家吃飯。還有幾條和她前夫的對罵簡訊,言辭激烈,但雙方有來有回,分不清誰先挑的頭。

張有斐翻到後麵,手忽然停住了。兩個手機號碼,一個標註為“康”,一個標註為“王佈德”。發信時間集中在2002年下半年到2003年初,正是程麗麗失蹤前的一年。

他點開一條,對話方塊彈出來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往螢幕前湊了湊。

“昨天晚上的事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要是傳出去我跟你沒完。金師傅要是知道,非得打斷你的腿。”

這是程麗麗發給康永祥的。時間是2002年11月。

康永祥回了一條:“我怕他?那個老古董,當麵叫他一聲師傅是給他麵子,他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管天管地還管我找女人?”

接下來是發給王佈德的,語氣更加大膽,甚至可以說是輕佻。程麗麗提到了“帶你去個好地方”“別讓康永祥那個酒鬼知道”,王佈德則在回信裡甜蜜地喊她“麗麗寶貝”,說“隻要你高興,去哪都行”。

張有斐一條一條翻下去,心裡抑製不住的厭惡。他想起康永祥喝醉了打老婆的樣子,想起王佈德父母說起兒子時老淚縱橫的樣子,可這些簡訊裡的兩個男人,像是完全不同的另外兩個人。在張莉麵前兇神惡煞的康永祥,在程麗麗麵前像個卑微的哈巴狗;在父母麵前老實本分的王佈德,在程麗麗麵前甜言蜜語張口就來。

活像兩隻發了情的公狗。

他繼續往下翻。張華在旁邊安靜地站著,一言不發,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突然,張有斐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到了幾條簡訊,傳送時間就在金師傅去世的前一天。

第一條是程麗麗發給康永祥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金老頭抽什麼風,突然叫咱們去他家吃飯。”

康永祥回了一條:“說是過壽,依我看他是又想擺師傅架子了吧。去不去?你說去我就去。”

程麗麗回復:“去吧去吧,都不去不太好,咱去白吃一頓。”

接下來是程麗麗發給王佈德的:“金老頭喊咱們明晚去他家吃飯,康永祥也去。你可別跟他打起來。”

王佈德回了一條,帶著一股酸溜溜的醋意:“你要是不把他叫來,我保證乖乖的。”

最後一條相關簡訊,是王佈德發給程麗麗的,傳送於去金師傅家吃飯的當天下午:“今晚去金老頭家,你可別穿太好看,省得康永祥那孫子眼珠子掉出來。完事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張有斐盯著那條簡訊,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金師傅去世那晚,桌上擺著六七雙碗筷。他當時隻看到金花和她母親,其他人全都不見了。

現在他知道了,那天晚上在金師傅家吃飯的,就是程麗麗、康永祥和王佈德。桌上那六七雙碗筷,除了金師傅一家三口,剩下的,就是這三個徒弟。

他們就在現場。當金師傅突發急病倒地的時候,他們就在那間屋子裡,坐在那張桌子旁邊,手裡拿著筷子,嘴裡嚼著酒菜。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師父倒下,卻什麼都沒做。

沒有撥打120。沒有參與搶救。沒有留在現場等救護車。甚至等張有斐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有斐的手指停在鍵盤上,腦子裡一片混亂。三個在師父倒下後倉皇逃走的人,在之後的幾個月裡,一個接一個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張華,”他指著螢幕上金師傅去世前一天那幾條簡訊,“你看這幾條簡訊的時間、內容、傳送者和接收者。”

張華也一直在看,他轉過頭看著張有斐,表情裡帶著一絲猶豫。

“有斐哥,”他輕聲問,“你覺得,這三個人,是跟金師傅的急病有關係?他們為什麼跑?”

張有斐沒有回答。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

如果金師傅隻是單純的急病發作,為什麼三個徒弟不留下幫忙?或者,他是因為知道了徒弟們的關係混亂而大動肝火導緻的急病突發?

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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