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21章 金花的媽媽

第21章 金花的媽媽從網咖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張有斐把手機還給程母時，程母正在收拾麻將桌，煙灰缸倒扣在垃圾桶裡，滿屋子的煙味還沒散盡。她接過手機，隨手揣進棉馬甲的口袋裡，頭也沒擡地說了句“慢走”，就繼續彎腰掃地了。

張有斐和張華並肩走出小區。張華推著摩托車，沒有急著騎上去，而是放慢了腳步。

“有斐哥，”張華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在冷風裡顯得有些發悶，“金師傅去世那晚的事，我覺得不外乎幾種可能。”

張有斐推了推眼鏡，撥出一口白氣：“你說說看。”

“第一，金師傅突發急病，三個人慌了，怕擔責任，所以跑了。他們和金師傅關係本來就不怎麼樣，簡訊裡你也看到了，沒一個真心尊重他的。所以看到老爺子倒下了，都怕訛上自己。”

“第二，當晚飯桌上起了衝突。金師傅也許訓了他們，或者更糟，知道了他們三個之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當場發火，三個人惱羞成怒離開了，金師傅一氣之下犯了病。”

張有斐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頭看著張華，張華的表情在路燈下忽明忽暗，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冷靜。

“你傾向於哪種？”張有斐問。

“現在還說不準。”張華搖了搖頭，“但不管哪種，有一個人一定知道真相。”

“金花。”

“對。”張華點了點頭，“她是當晚從頭到尾都在那間屋子裡的人。”

張有斐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鏡。他心裡清楚，金花可能不會說實話。上次在小飯館，他隻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那個矮胖男人的事，她就翻臉了。

“金花那邊，暫時不用考慮了。”他的聲音有些發苦，“她不會跟我說實話的。上次的事你也知道，她現在連見都不願意見我。”

張華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想了想，提出了另一個方向：“那金花媽媽呢？”

張有斐腳步一頓。

金母。他一瞬間覺得自己真蠢，怎麼之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金花的母親，金師傅的老伴，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他在腦子裡快速回憶了一下，卻發現印象少得可憐。

隻記得那是個瘦小的老太太，話極少，存在感極低，多年來一直對金師傅唯命是從，從不敢違拗。金師傅在的時候，她總是低著頭忙前忙後，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像個隱形人。金師傅去世後，她深居簡出，幾乎不在人前露麵。廠裡人說起金師傅，都會豎起大拇指或者搖搖頭，但說起金母，誰也想不起她有什麼特徵。

“金花媽媽……”張有斐喃喃自語，腦子裡飛速轉著。金師傅去世那晚，她也在場。桌上那六七雙碗筷，有一雙就是她的。她親眼看見了飯桌上發生的一切，看見了金師傅倒下，看見了那三個人跑掉。

“你說得對。”張有斐轉過頭看著張華，眼神亮了起來，聲音裡帶著興奮，“金花不說實話，但她媽媽也許能問出點什麼。她那個人老實了一輩子，不會撒謊。”

張華點了點頭，補充道：“不過得避開金花。金花在她媽麵前，未必說實話，但如果她知道你去問了她媽，可能會提前打預防針。”

“那就等她上白班的時候去。”

兩天後的上午，張有斐等到了金花的白班日。他提前在門衛室確認了金花已經到崗，這才轉身出了廠門。

金花家就在水廠旁邊那個小區裡。張有斐爬上四樓，在金花家門口站定。他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敲了三下門。

門裡半天沒動靜，他以為家裡沒人。正要離開，卻聽見門內傳來一陣極其緩慢的腳步聲。不是正常的走路聲，而是一種什麼東西在地上拖拽的聲音，每一步都沉重而艱難。好半天，門鎖哢嗒一聲開啟，門被拉開一條窄縫。

張有斐看見門縫裡的那張臉，整個人愣住了。

不過一年多沒見，金母像是老了十歲。她的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幾縷碎發像枯草一樣，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突兀地凸出來，整張臉瘦得脫了形。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右側嘴角向下歪斜，扯得半邊臉的肌肉都變了形，麵目看起來有些猙獰。

她的右臂蜷在胸前，手指僵直地勾著，手腕向內側扭曲，一動不動。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左半邊身體勉強支撐著重量，右腿每拖動一步，拖鞋的鞋底就在地上磨出一道嚓嚓的聲響。

中風。張有斐腦子裡立刻跳出了這兩個字。他知道這個病，腦子裡的血管堵了或者破了，半邊身子就不聽使喚了。年輕的還能慢慢恢復，歲數大的則一輩子就這樣了。

“阿姨，”張有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震驚，“我是水廠的小張，張有斐。來看看您。”

金母歪斜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她的左眼是清亮的，還能看見人，右眼卻半耷拉著，眼皮像是失去了彈力。她認出了張有斐，情緒立刻激動起來。她伸出還能動的左手，那隻手乾瘦得像枯枝，手指卻死死攥住了張有斐的袖子。

“張……張……”她努力想說出他的名字，但舌頭像是打了結，隻能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嘴角因為用力而抖動得更厲害了，一絲口水從歪斜的嘴角淌下來，她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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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阿姨。”張有斐連忙扶住她的左臂，把她輕輕往裡攙，讓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金母的右手蜷在胸前，左手卻一直沒鬆開他的袖子，攥得他衣袖皺成了一團。

屋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壓抑。客廳的擺設和一年前沒什麼變化，金師傅的遺像掛在牆上，像框擦得乾乾淨淨，前麵供著一盞長明燈和幾盤水果。水果是新鮮的，應該是金花經常換。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雜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

“阿姨，您這病……什麼時候的事？”張有斐輕聲問。

金母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淚。她的左眼還保留著完整的表達功能。她咕噥了幾聲，拚命想說什麼，但舌頭不聽使喚，隻發出幾個支離破碎的音節，口水就又從嘴角淌下來，她急得渾身發抖，左手在空氣中亂抓。

“您別急，慢慢說。”張有斐從茶幾上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金母接過紙巾，卻沒有擦嘴角，而是用左手攥著。她深吸了幾口氣，終於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作……孽……作孽啊……”

“阿姨，您是不是知道什麼？”張有斐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急迫，“您是不是想說，金師傅去世那天晚上的事？”

金母聽了先是一愣，然後拚命搖頭，身體往沙發裡縮，右手依舊蜷在胸前一動不動，左手在空中慌亂地擺著，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不……不……”

她的眼淚終於淌下來了，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橫流，滴在蜷縮的右手上。

張有斐不忍心再逼問。不管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她一定是知情人。但她不想說，也許也不能說。

“阿姨，沒事沒事。”他放緩了語氣，輕輕拍了拍金母的左手。那隻手骨節粗大，麵板粗糙，是操勞了一輩子的手。“我不問了，您別激動。我就是來看看您，沒什麼別的事。”

金母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呼吸不再那麼急促了。

“阿姨，金花平時上班，家裡誰照顧您？”他問。

金母擺了擺左手，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自己能行。張有斐環顧四周，茶幾上放著半碗已經涼透的粥，旁邊是一碟鹹菜，鹹菜碟裡還剩著幾根蘿蔔條。粥碗裡的勺子搭在碗沿上，粥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看樣子金花早上出門前給她準備好了飯，但她吃得很少。

又坐了一會兒，張有斐起身告辭。金母不能送他，隻是歪在床上，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朝他揮了揮。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金母躺在床上裡，右半邊身子一動不動，左半邊身子微微發抖，像一片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枯葉。老人眼睛閉上，發出均勻的喘氣聲，儼然已經睡著了。

張有斐拉開門，走廊裡瀰漫著燉白菜的味道，不知是哪家在做午飯。他正準備出門，忽然心裡一動，金花的臥室就在入戶門左側，門虛掩著。

他知道不應該看。但他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金花的臥室不大，收拾得乾淨整潔。床鋪得平平整整，被子上蓋著一條淺綠色的床罩，枕頭上鋪著一塊白色蕾絲的枕巾，邊角壓得整整齊齊。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葉子油綠油綠的，看得出經常有人澆水修剪。靠牆的衣櫃門關得嚴嚴實實，桌上放著幾本書和一本台曆，台曆翻到當前月份，上麵用藍筆標註著排班日期，字跡清秀工整。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

那是一個大象玩偶。

和金花鑰匙扣上的那個小象是同一個造型：深灰色的絨布身體，圓滾滾的肚子，四條短粗的腿。但這個是放大了好幾倍的版本，大約有三十厘米高，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櫃正中央，背靠著檯燈底座。看來，金花真的很喜歡大象。

樓道裡傳來腳步聲，他回過神來，悄悄退出房間，把門關回原來的角度，轉身下樓。走到一樓單元門口，冷風灌進來，他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水廠，他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站在廠門口的杏樹下，撥通了齊曉軍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那頭傳來齊曉軍有些沙啞的聲音：“有斐，又查到了什麼？”

“我今天去看了金花的媽媽。”張有斐靠著樹，樹皮粗糙冰冷，硌得他後背有些不舒服。他把金母中風偏癱的情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齊曉軍才開口：“金花絕不無辜。你想想，金師傅去世那晚她也在場，那三個人跑了，她卻一言不發，沒有一句怨言，這說不通。”

他頓了頓，又問：“她現在跟那個矮胖男人還有聯絡嗎？”

“我不知道。”張有斐說，“上次在水語青城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人。”

“那你得繼續留意。金花現在是整個案子裡最關鍵的人。她和那個矮胖男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在這三起失蹤案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必須弄清楚。你一個人不夠，我幫你聯絡張華，讓他下班後跟你輪班蹲。記住，別打草驚蛇，隻看不動。金花認識你，也認識張華，你們得小心再小心。”

“知道了。”張有斐應了一聲。他猶豫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齊哥，你說這案子查到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真相？”

齊曉軍輕輕嘆了口氣。

“有斐，有時候真相不是用來讓人釋懷的，是用來讓人學會承受的。你查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不管最後你發現了什麼，扛住。”

電話結束通話了。張有斐握著手機，站在樹下，光禿禿的樹枝在頭頂搖晃，發出嗚嗚的響聲。遠處的泵房燈火通明，機器轟鳴聲隱約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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