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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19章 夜班閒話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回到水廠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張有斐騎著車子經過大門,沒有回辦公室,也沒有回住處,而是鬼使神差地往泵房值班室走去。今晚夜班的班組,正好是程麗麗以前待過的那個班。幾個老人兒應該都在。

值班室的門虛掩著,一股茶葉蛋的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張有斐推門進去,暖烘烘的空氣裹著茶香和鹵料味撲麵而來。長條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盆,裡麵裝著十來個茶葉蛋,蛋殼敲得碎碎的,滷汁滲進去,蛋白上布滿了褐色的紋路。

屋裡坐著三個人。一個是泵房班長老周,五十多歲。老周是水廠資歷最老的運轉工,從建廠就在這裡。一個是年輕小夥子阿杜,二十齣頭,嘴上剛冒出青色的胡茬,穿著一件時興的黑色皮夾克,拉鏈半敞著,露出裡麵的紅色毛衣,頭髮用髮膠抹得根根豎起來。這小子是前年新招進來的,長得精神,嘴也貧,是班組裡的活寶。還有一個是劉姐,四十來歲,圓臉,燙了一頭小捲髮,正低著頭織毛衣,兩根竹針在她手裡上下翻飛,已經織出半條袖子了。

“喲,張廠長,這麼晚還沒走?”老周擡起頭,有些意外,“少見啊,你平時可是準點下班的主兒。”

“今天出去辦了點事,回來晚了。”張有斐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推了推眼鏡。值班室裡暖烘烘的,他凍了一下午的手腳終於緩過來一點。

老周給他倒了杯茶,阿杜殷勤地遞過來一顆茶葉蛋,嘴裡嘟囔著“廠長辛苦了,補補身子”。張有斐接過茶葉蛋,剝開殼咬了一口,滷汁鹹香,蛋白彈牙。

他吃了兩口,又拿起一個雞蛋在桌上磕了磕,一邊剝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說:“剛才辦事回來,路過泵房,想起這好像是程麗麗以前待過的班組。你們都是老人兒了,跟她應該挺熟吧?”

這話一出口,值班室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程麗麗?”老周放下茶杯,咂了咂嘴,“那可不是一般人。廠長,你今天怎麼想起她來了?”

“就是想起來了。”張有斐不動聲色地剝著茶葉蛋,“這案子一直懸著,心裡總不踏實。隨便聊聊,你們跟她一個班組,有沒有發現什麼線索,比如她和失蹤的康永祥、王佈德倆人關係咋樣?”

阿杜先憋不住了。他把茶葉蛋往嘴裡一塞,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說:“廠長,我跟你說,程麗麗那花邊新聞可太多了!你知道她以前追過誰不?追過運水車司機老郭!老郭都四十多歲了,禿頂,還豁著兩顆門牙,笑起來跟個拉開的抽屜似的。可程麗麗偏說她最近喜歡大叔,天天中午給人家打飯,老郭嚇得直接把飯盒鎖櫃子裡了,中午蹲在車裡啃饅頭。後來食堂王大姐看不下去了,叉著腰堵著程麗麗損了一頓,這才消停!”

張有斐差點被茶葉蛋噎著。老郭?那個身高不到一米六五、體重將近二百斤、說話甕聲甕氣的老郭?他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還有還有!”阿杜來勁了,手裡的茶葉蛋差點飛出去,“去年三八節工會搞活動,程麗麗喝多了,非說廠裡新來的那個小會計長得像她前夫,拉著人家的手死活不鬆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強子你回來吧’,把人家小夥子嚇得臉都白了。”

劉姐終於開口了,頭沒擡,繼續織著毛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你們這些男人,就盯著那點兒桃色新聞。程麗麗雖然愛玩愛鬧,但人家對同事其實挺仗義的。有一回我婆婆生病住院,我請了三天假在醫院陪護,程麗麗二話沒說幫我頂了三個白班,一句怨言都沒有。平時誰家裡有事,她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忙的。”

她頓了頓,竹針在手裡轉了個圈,語氣又變得微妙起來:“不過廠長你問的,她跟康永祥和王佈德的事兒,我們還真不知道。她跟他們倆平時在廠裡連招呼都不怎麼打,見了麵跟不認識一樣。”

張有斐心裡一動。他想起了康永祥、王佈德和程麗麗的關係。可在廠裡,他們卻形同陌路。他擦了擦手,追問了一句:“真的一點跡象都沒有?”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濃茶:“廠長,我跟你說個實話,你別嫌難聽。程麗麗這個人吧,花邊新聞是多,可花邊新聞多不代表是真的。廠裡有些男職工,看見程麗麗打扮得漂亮點、說話嗲一點,就把人家和自己編排在一起,好像說出去很有麵子一樣。可真正佔了便宜的人,反而不吱聲,他們怕把醜事宣揚出去,影響家庭,影響工作,尾巴夾得最緊。”

老周往椅背上一靠,抽著煙繼續說:“我跟你說,越是在外頭吹得天花亂墜的,越是沒沾著邊的。你想啊,真得了便宜的人哪會滿世界嚷嚷?反倒是那些程麗麗正眼都沒瞧過的人,才編出一堆有的沒的來過嘴癮。你別看那些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其實一個兩個都是吃不著葡萄嫌葡萄酸。男人嘛,就這點出息。”

張有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老周這話說得在理,真正得手的人藏著掖著,沒得手的反而編故事吹牛。康永祥和王佈德把私情藏得嚴嚴實實,在家裡鬧著要離婚,在廠裡卻裝作不認識。而程麗麗呢,可以跟沒關係的人摟摟抱抱,但對這兩個情人卻連個正眼都不給。女人心,海底針吶。

他正想著,一轉頭瞥見阿杜的表情有些彆扭。這小子剛才還口沫橫飛地說程麗麗的花邊新聞,此刻卻低頭剝著茶葉蛋的殼,剝得格外專註,眼神躲躲閃閃的,耳根子有點紅。

“阿杜,你怎麼不說話了?”張有斐盯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該不會是——”

“沒有沒有沒有!”阿杜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茶葉蛋都差點甩飛了,兩隻手在胸前拚命晃,“廠長你別瞎猜!那都是誤會!誤會!”

老周在旁邊嘿嘿笑起來,拍了拍阿杜的肩膀,對張有斐擠擠眼:“小杜,你別光說別人啊,你自己的事兒怎麼不講?來來來,讓廠長聽聽你的英雄事蹟。”

“周師傅!您怎麼能這樣!”阿杜急了,臉漲得通紅,耳根子像是要燒起來,“那不是我的問題!是她自己……是她有一天晚上,託人給我帶話,說讓我下班後去泵房找她,說、說要跟我共度良宵——”

“喲!”劉姐手裡的竹針停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沒答應啊!”阿杜急得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我當時纔多大?剛二十齣頭,連物件都沒談過,被她嚇得好幾天沒敢走夜路!後來看見她遠遠過來我就提前拐彎繞道走,繞了一個多月纔敢正常走路!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廠長你可不能把我算成嫌疑人啊,人家都失蹤了,我這名聲還要呢!”

張有斐看著他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故意闆起臉,語氣嚴肅地說:“那可不一定。你剛才自己也說了,程麗麗約過你。你是不是因愛生恨,惱羞成怒,痛下殺手。你得好好交代一下你的行蹤才行。”

阿杜的臉瞬間白了,嘴張得能塞下一個整雞蛋。他結結巴巴地說:“廠長你可不能開玩笑啊,我那天晚上真的沒去!我發誓!我用我的人格擔保!”他轉身去扯老周的袖子,“周師傅你給我作證,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在宿舍打牌?周師傅你快說話呀!”

老周笑而不語,劉姐也抿著嘴笑。張有斐看著阿杜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終於綳不住笑了一聲,擺擺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不過你這經歷,以後少拿出來吹牛,容易把自己吹進局子裡去。”

阿杜臊眉搭眼地回椅子上,嘟囔著:“我以後再也不敢提這事兒了,誰提我跟誰急……”

老周笑夠了,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那股嬉笑的神情慢慢收了起來。

“說起程麗麗,我想起來一件事。”他點了根煙,煙霧在昏暗的值班室裡緩緩升騰,“她當年剛進廠的時候,跟康永祥、王佈德是一批的。那會兒你還沒來水廠上班呢,小杜更別提了,還在穿開襠褲。劉姐你記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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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姐放下手裡的毛衣,點了點頭:“記得,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那時候水廠還是師徒製,新工人進來都要認師傅。”

“對。”老周彈了彈煙灰,“他們三個,拜的都是金師傅。”

張有斐手裡的茶杯停在嘴邊。金師傅,就是金花的父親。

“金師傅?”阿杜是新人,對這個名字很陌生。

“你不認識。”老周吐出一口煙,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金師傅是水廠最老的一批師傅了,建廠就在。人是個好人,手藝也好,就是脾氣太硬。特別古闆,他自己覺得自己挺有威嚴,特別拿自個兒當回事兒,覺得年輕人都該尊重他。但其實近些年來自來水行業全是關係戶,哪有人還講什麼師徒情分。他那三個徒弟:程麗麗、康永祥、王佈德,當著麵師傅長師傅短,背過身去,沒有一個真拿他當回事。”

“怎麼個不拿他當回事?”張有斐追問。他想起自己剛來水廠不長時間,金師傅就退休了。印象裡金師傅是個嚴肅古闆、不苟言笑的老頭。

“程麗麗嘛,表麵上對金師傅畢恭畢敬,逢年過節也去送點東西,可都是麵子功夫。有一回金師傅在泵房教她調壓力,人家在那說她在後麵撇嘴,金師傅一走她就把工衣一脫,找人聊天去了。”

老周說得起勁,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康永祥更別說了,那會兒酒喝的沒那麼兇,但也夠嗆。金師傅教他巡檢流程,他嫌煩,總說‘知道了知道了’,一轉身就翹班溜到門口抽煙。有一回被金師傅逮到,說他幾句,他眼睛都翻到天上去了。”

“王佈德呢?”張有斐問。

“王佈德嘛,”老周想了想,“他還好一點,畢竟是喇嘛出身,講點規矩。幹活也算老實,不偷懶不耍滑。不過他也是麵子上的功夫,心裡未必真服氣。畢竟金師傅那個人吧,怎麼說呢,他覺得自己是老師傅,誰都得給他麵子,但實際上別人怎麼看他,他心裡沒數。有一回年終考覈,全廠的優秀名額隻有兩個,他非得讓全給他徒弟。那事兒鬧得挺大,後來大夥都私下裡說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張有斐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自己那天晚上在金花家看到的情景:金師傅倒在地上的時候,客廳桌上擺著六七雙碗筷,酒菜吃了一半。當時他忙著救人,沒有細想。可此刻回想起來,這個細節有點耐人尋味。

金師傅退休前是西水廠的老師傅,那天晚上,應該是有人來看望他,或者一起吃飯。可從張有斐趕到金花家,一直到後來跟著救護車去醫院,他隻見到了金花和她母親。那其他的人呢?桌上那六七雙碗筷是誰的?他們為什麼在金師傅倒下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為什麼在金師傅被送去搶救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忙?

他意識到,一直以來,這些問題都被忽略了。

從值班室出來,張有斐裹緊大衣,騎著自行車回了住處。一路上他還在想,王佈德和康永祥,都是金師傅的徒弟。程麗麗也是。三個失蹤者,在剛進廠的時候,被同一個人帶過。而金師傅的女兒,就是金花。

這真的是巧合嗎?

他拿起手機,在黑暗中翻到齊曉軍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那頭響了幾聲,接了起來,聲音有些沙啞,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還在:“有斐?這麼晚打電話,是想我了還是又出事了?”

“齊哥,我今天去了王佈德家,又跟程麗麗以前的班組聊了聊,有些事情想跟你通個氣。”

“你說。”齊曉軍那邊安靜下來,能聽見打火機點煙的聲響。

張有斐把今天查到的情況說了一遍。王家因為表哥霸佔拆遷樓房、爭來的喇嘛名額、王佈德為了程麗麗掏空家底欠一屁股債;程麗麗和康永祥、王佈德都是金師傅的徒弟,三人在外人麵前沒有任何交集;還有他在值班室裡聽來的那些荒唐離譜的花邊新聞。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理自己的思路。

齊曉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吐了口煙:“你是說,這三個失蹤的人都拜過金花的父親為師?”

“對。”

“你覺得這跟金花有關係?”

張有斐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也許有關係,也許隻是巧合。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三個失蹤者,同一個師傅。師傅的女兒,和本案最大的嫌疑人同進同出。”

齊曉軍那邊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有斐,你先別急著下結論。這事是怪,但越怪越不能亂了陣腳。馬君出事之後你一直綳著,我看得出來。你得穩住,慢慢來,一件一件理清楚。別學我……我就是太急了,什麼都想一把抓,結果呢?”

他沒說下去,但張有斐聽懂了。他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道:“齊天那邊怎麼樣了?”

“判了。”齊曉軍嘆口氣,“三年,沒緩刑。對方家屬收了賠償,出了諒解書,但還是判了實刑。畢竟我這個身份太敏感,太容易引起案情外的敵對情緒,所以法官也不敢判輕了。”他頓了頓,吸了一口煙,語氣又變得弔兒郎當起來,“行了,別說我的事了。你繼續說,還有什麼發現?”

張有斐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讓他困擾了一路的疑問:“齊哥,你還記得金師傅去世那天晚上的事嗎?我去他家幫忙的時候,客廳桌上擺著六七雙碗筷,酒菜吃了一半。可我到了之後,屋裡隻有金花和她媽媽。其他的人去哪了?為什麼金師傅倒下的時候他們不在?為什麼後來搶救的時候,也沒有人露麵?”

“你確定?”過了好幾秒,齊曉軍才問。

“我記得很清楚。”張有斐說,“我當時忙著救人,沒顧上多想。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六七雙碗筷,不可能隻有金師傅一家人在吃飯。一定有人在場。可那些人,在金師傅出事之後,全都不見了。”

齊曉軍把煙掐了:“有斐,這事你先別聲張。金花那邊你暫時不要再接觸,等我這邊安頓好了,我去查。”他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格外嚴肅,“你小子給我小心點。這案子查到這一步,已經不是失蹤案了。四條人命:王佈德、程麗麗、康永祥,還有一個跳樓的馬君。他們之間現在全串起來了,你想想,串起他們的那根線,現在握在誰手裡?”

張有斐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那根線,握在金花手裡。

金師傅的死,真的隻是急病嗎?那些當晚在場卻在人倒下後消失的人,去了哪裡?他們為什麼不參與搶救?他們是誰?那個矮胖神秘人,當晚在不在那張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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