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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18章 塵封的醜事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第18章 塵封的醜事從張莉家回來後,張有斐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桌上那版大頭貼發了好一陣子呆。

他把三起失蹤案的時間線在筆記本上重新畫了一遍:王佈德,大年初一從家裡失蹤;程麗麗,夏天在北戴河失蹤;康永祥,秋天在水廠失蹤。

三個人,三種失蹤方式,看似毫不相幹。可康永祥和程麗麗之間有了這版大頭貼作證:他們之間有私情。

那王佈德呢?

張有斐推了推眼鏡,忽然想起齊曉軍以前說過的一句話:“這三個人,怎麼看都沒有聯絡。”當時他們都覺得這是案子的難點,可現在反過來想,如果他們之間本來就有聯絡呢?如果那根連線,就是程麗麗呢?

他決定再去前兩名失蹤人員的家裡走訪一次。齊曉軍走之前把原始走訪記錄留給了他,他翻出來看了一遍,發現了一個規律:王佈德和程麗麗的家屬,在接受詢問時都支支吾吾、閃爍其詞,像是藏著什麼事。當時齊曉軍隻當是家屬情緒不穩定,沒有深究。但現在看來,也許他們藏著的,正是解開這個謎團最關鍵的那把鑰匙。

王佈德家住在青城城郊一個叫杏花村的地方,離水廠不算太遠,騎自行車大約四十分鐘。村子坐落在山腳底下,早年因為有一座喇嘛廟和滿山遍野的杏樹而得名。每到春天,杏花開得像粉色的雲海,從村口一直漫到山腰,是青城人踏青的好去處。

後來政府把杏花村規劃為喇嘛教文化旅遊景點,撥了款,把一部分村民的平房直接改造擴建成了廟宇,供上各式各樣的神像,鋪了石闆路,修了停車場,村口還立了一塊刻著“杏花村景區”的大石頭。

王佈德家就在藥王菩薩廟後麵的小院裡。藥王廟裝修的十分氣派,金頂朱柱,殿內供著一尊三米高的藥王菩薩銅像,兩側牆上繪著色彩斑斕的藏醫藥壁畫,常年香火不斷,遊客絡繹不絕。

與金碧輝煌的大殿相比,大殿背後王家的兩間小平房樸素得有些寒酸:紅磚牆,水泥地麵,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擦得倒是乾淨,但窗框上的漆已經斑駁剝落。

不過王家有一個大院子,院牆也是紅磚砌的,年頭久了,磚縫裡的水泥已經剝落。沿著牆根新種了一排杏樹,正是掛果的季節,枝頭上綴滿了黃澄澄的杏子。

院子中間則辟成了菜地,種滿了各式蔬菜——西紅柿、黃瓜、茄子、豆角,一畦一畦整整齊齊,看得出侍弄的人下了功夫。

其中東牆根那棵杏樹格外惹眼,樹冠比別的樹大出一圈,枝杈伸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巨傘,上麵結的杏子又紅又大,密密匝匝地壓彎了枝條,比旁邊幾棵多出好幾倍的果。幾根樹枝被果實墜得太低,主人在下麵支了兩根竹竿撐著。

張有斐推開虛掩的院門,鐵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院子裡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院子裡雖然寬敞,菜地和杏樹也生機勃勃,可屋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堂屋的門半敞著,能看見裡麵隻有一張舊方桌和幾把破椅子,門口的竈上摞著一摞老舊的空碗,牆角隻堆著一袋土豆和半袋白麪,連個冰箱都沒有。

院子的豐饒和屋裡的貧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兩個世界。

早年王佈德在村裡的寺廟出家,做了喇嘛,後來托關係進了水廠,但還保留著寺廟的身份,兩邊拿補貼。按理說日子不該過成這樣。張有斐心裡存了個疑問,麵上卻不顯,拎著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以廠長看望失蹤職工家屬的名義進了門。

王佈德的父親正蹲在堂屋門口抽旱煙,看見張有斐進來,隻是擡了一下眼皮,連屁股都沒挪。王佈德的母親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撚著一串已經磨得發亮的檀木念珠,嘴裡念念有詞,正在誦經。她麵前的小供桌上擺著一尊巴掌大的銅佛,香爐裡燃著一炷香,煙氣裊裊升起,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之前齊曉軍來走訪過幾次,王佈德的家人要麼閉口不談,要麼就隻說他大年初一離家後再也沒回來,以為他去寺廟幫忙了,態度十分敷衍,始終不肯透露更多資訊。齊曉軍在走訪記錄裡用潦草的字跡寫了一行備註:“家屬態度異常,似有隱情,拒不配合。”後麵還畫了個哭笑臉。

這一次,張有斐有備而來。他把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在炕沿對麵的一把舊木椅上坐下來。他和王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王父語氣有些不耐煩,但也沒有趕他走。

聊了大約一刻鐘,張有斐覺得氣氛差不多了,才放下手裡的茶杯,臉上的表情嚴肅了幾分:“大叔,大媽,今天我過來,還是想問問王佈德失蹤前的情況。這不是普通的失蹤案。前些天水廠又出了人命,水廠的馬君從醫院樓上跳下來了。”

馬君跳樓的訊息顯然還沒有傳到王家。王母手中的念珠驟然停住,王父手裡的煙也頓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眼神十分震驚。

“死……死了?”王母的聲音發顫,手裡的念珠輕輕抖動。

“死了。從四樓跳下來,當場就沒了。”張有斐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重,“大叔大媽,這個案子已經不是簡單的失蹤案了。四條人命——三個失蹤的,一個跳樓的——案子必須查清楚。你們要是有什麼情況隱瞞不報,往小了說,是耽誤破案;往大了說,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王母的眼眶紅了,低下頭繼續撚動念珠,手指卻明顯慌亂了許多,珠子在指間越轉越快,發出細碎的碰撞聲。王父則蹲在門口,臉色陰沉,始終一言不發。

“他失蹤前,是不是經常和廠裡的程麗麗來往?”張有斐適時開口,直接丟擲關鍵問題。

這句話一出,王父王母的臉色瞬間大變。

“你們……你們怎麼知道的?”王母猶豫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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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斐心裡一動。

果然,他們知道。

他麵上不動聲色,推了推眼鏡,語氣堅定地說:“我們不僅知道,還掌握了確切的證據。王佈德和程麗麗之間的關係,我們已經查得很清楚了。大媽,事到如今,您就別再隱瞞了。王佈德的失蹤,絕對和程麗麗脫不了幹係。您把實情說出來,我們才能幫您找到他。不管他是活著還是沒了,總得有個下落,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消失一輩子。”

在反覆勸說和心理攻勢下,兩位老人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塌。

王父狠狠抽了一口煙,濃濃的煙霧在昏暗的屋子裡瀰漫開來,把他的臉籠在一片灰白裡。他紅著眼睛,終於說出了這個家裡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個逆子,真是造孽啊。我早就說過,那個女人不是好東西。可他不聽,他誰的話都不聽。”

張有斐沒有插話。

王父又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他沒有直接說程麗麗的事,而是從王家怎麼變窮的開始說起。也許在他心裡,所有的禍根,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埋下了。

原來,王家祖上在這片平房區有一處老宅,院子不小,傳了好幾輩人。後來村裡要建寺廟,規劃線正好劃到了王家祖宅,政府給了拆遷補償:一套樓房。在那個年代,平房換樓房是天大的好事,可這好事偏偏成了王家厄運的開端。

王父有個兄弟,也就是王佈德的叔叔,家裡有個兒子,是王佈德的表哥。這個表哥為人蠻橫霸道,仗著自己是長房長孫,一口咬定祖宅的補償樓房應該歸他們家。兩家鬧得不可開交,最後表哥仗著人脈關係硬,愣是把那套樓房佔了過去。王父鬧了很久,上訪、告狀、找人說情,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最後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作為妥協,寺廟方麵給了王家一個安置名額,讓王佈德進寺廟當喇嘛,每月領一份補貼,也算是個鐵飯碗。

“為了給他爭這個名額,我把能跑的門檻都踏平了。”王父又嘆了口氣,“可那小子不知足。當了喇嘛,進了水廠,兩份工資拿著,日子本來能過得去。可他還總唸叨,說那套樓房有一半是他的,說他表哥佔了便宜,早晚要把那一半房錢要回來。”

王母抹著眼淚接過話頭:“後來認識了那個女人,他就更魔怔了。不光要錢,還說要把整套房子都要回來,說要和那個女人一起住。可他表哥怎麼可能把房子讓出來,尤其還是為了一個野女人?為這事,他和家裡吵了不知道多少回……”

張有斐默默聽著,心裡把這些資訊一點點拚合起來。

“那個女的——程麗麗,你不知道她有多能花錢。”王父的語氣裡滿是憤怒和無奈,“她吃好的穿好的,動不動就要下館子。最要命的是她愛吃那個什麼三文魚,說是外國的東西,一片就要幾十塊錢。幾十塊錢啊,夠我們老兩口吃一個星期了。她隔三差五就要吃,佈德那個沒出息的東西,想方設法給她買。還帶她到處旅遊,北戴河、青島、北京,火車票攢了厚厚一遝。佈德那點工資哪夠她揮霍的?先是把家裡的積蓄全掏空了,後來就到處借錢,親戚朋友借遍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王母放下念珠,撩起衣角擦了擦眼淚:“我們勸他,他不聽。說他,他跟我們吵。有一回他爸氣急了打了他一巴掌,他摔了門就走,三天沒回家。後來……後來他失蹤了,那些債主找上門來,我們才知道他到底在外麵欠了多少。可我們能怎麼辦?我們隻能省吃儉用,一分一分地替他還。這屋裡能賣的的東西:電視機、電風扇、洗衣機……能賣的都賣了。他爸連高血壓葯都斷了,就為省幾個錢……”

張有斐環顧四周,這才明白為什麼這座院子家徒四壁。不是本來就窮,是被掏空了。王佈德為了程麗麗,把整個家都搭了進去,最後自己也搭了進去。

他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康永祥為了程麗麗酗酒欠債,王佈德為了程麗麗傾家蕩產。和程麗麗交往的男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那個女人像一團火,撲上去的飛蛾都被燒成了灰。

“大年初一那天,”張有斐收回思緒,繼續問,“王佈德離家的時候,有沒有說過去哪兒?”

王母搖了搖頭,重新撚起念珠,嘴唇哆嗦著說:“沒說。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他起了個大早就走了。我以為他又去找那個女人,就沒攔他——攔也攔不住。誰知道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他走之前,我總覺得他好像有什麼心事,幾次想跟我說話,又咽回去了。我當時沒多想,現在……”

王父接過話頭:“我們後來私下裡都以為,他是跟著程麗麗私奔了。這種事說出去丟人啊,一個喇嘛,為了個女人跑了,我們全家都擡不起頭。所以警察來問的時候,我們都不敢說實話。直到幾個月後,聽說程麗麗在北戴河失蹤了,我們才覺得不對勁。如果她是過了半年才失蹤的,那佈德跟著誰跑了?”

張有斐從王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所有的線索,都開始慢慢串聯起來。

程麗麗離婚後自暴自棄,同時周旋在康永祥、王佈德之間。她愛吃三文魚、愛旅遊、愛打扮,揮金如土,跟她的男人沒有一個不被掏空。王佈德為了她,掏空了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康永祥為了她,在酗酒打老婆之餘,還不忘偷偷跑去和她拍大頭貼。

三個失蹤者,兩兩糾纏,關係混亂不堪。

那麼那個矮胖、戴金絲眼鏡、說話雌雄難辨的神秘男人。他會不會也程麗麗的情人呢?康永祥失蹤前出現在張莉家附近;後來又出現在張莉的樓下;馬君死前說的“無頭鬼”的身形和他如出一轍;金花和他同進同出,關係親密。

他,到底是誰?

張有斐騎上自行車,在暮色中往水廠方向騎去。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巷子,顛得他眼鏡滑到了鼻尖上。冷風從領口灌進來,凍得他耳朵發紅,但他的腦子裡一片滾燙。

自行車拐上通往水廠的柏油路,水廠的煙囪在暮色中顯出一個黑沉沉的輪廓,泵房的燈光已經亮了,遠遠望去像一隻蹲在黑暗中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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