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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17章 看不見的男人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第17章 看不見的男人2004年的深秋,青城的風像是淬了冰,一颳起來就往骨頭縫裡鑽。

西水廠的紅磚圍牆被風沙磨得斑駁,牆根下堆著厚厚的落葉,爛掉的杏子和榆樹葉混在一起,被雨水泡爛了又曬乾,踩上去哢嚓哢嚓地碎成粉末。清水池表麵的草坪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早晨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霜花泛著淡淡的銀光。泵房裡機器晝夜不停地轟鳴,在寒冷的秋風裡顯得愈發沉悶,像是整個廠區都在低聲喘著氣。

張有斐的心裡,始終放不下金花。每天上班,他都會在泵房的排班表上多看一眼她的名字,看到那兩個字還在,心裡就踏實一點,至少她還在,至少她還安全。

但他不敢去找她,他怕看到她那冷冰冰的眼神,更怕自己的出現會讓她更加厭煩。

既然從金花這裡什麼也問不到,那麼另一個與那個神秘人接觸過的人——張莉,會不會是一個突破口?

一個雙目近乎失明的女人,丈夫康永祥憑空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無兒無女,無親無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張有斐身為廠長,於公是廠裡的負責人,於私是看著康永祥進廠、看著兩人磕磕絆絆過日子的熟人,因此他去探望張莉,顯得十分正常。

這日恰逢輪休,半上午,張有斐裹緊了身上的深藍色工裝大衣,拎上一箱牛奶、一箱麵包,騎著自行車往張莉家走去。

走到那扇掉漆的防盜門前,他擡手輕輕叩了三下,指關節敲在冰涼的鐵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等了足足半分鐘,屋裡才傳來窸窸窣窣的摸索聲。那是布料摩擦著桌邊的聲音,緊接著是盲杖戳在地磚上的“篤篤”聲,從裡屋慢慢挪到門口,節奏很慢。門被拉開一條窄縫,張莉的臉露了出來。

短短幾個月沒見,張莉竟然胖了不少。臉頰比以前飽滿了,不再是那種讓人心疼的乾癟樣子。

張莉把頭髮整整齊齊挽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用一個精緻的發卡別在頭上。她穿著一件卡其色毛衣,毛衣是新的,領口整整齊齊,已經完全看不出從前落魄潦倒的樣子。隔著門縫,張有斐聞到屋裡有一股炒菜的香氣,是胡油和尖椒爆炒的香味,濃鬱而溫暖。

他忙開口道:“嫂子,是我,有斐。來看看你,順便給你送點吃的。”

“是有斐廠長啊……”張莉的聲音透出一絲驚喜,“快進來吧。怎麼又帶東西來,每次來都帶東西,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張有斐側身走進屋裡,一股暖烘烘的飯菜香瞬間裹住了他。雖然還沒到供暖的日子,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加上竈上正燒著火,屋裡十分暖和。他注意到屋裡收拾得比以前乾淨多了,桌椅闆凳擦得鋥亮,還多了一排沙發。竈台上擺著幾瓶調料,醬油、醋、鹽,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張莉摸索著往廚房走,腳步熟練地繞過桌角,嘴裡唸叨著:“你來得正巧,我正在做飯呢。家裡就我自己,每天隻做兩頓飯,上午一頓下午一頓。你留下陪我一起吃吧,我多炒個菜。”

張有斐本想推辭,可轉念一想,他本來就想找個機會多坐一會兒,多聊聊,興許能套出點什麼。於是笑了笑說:“那行,嫂子,我就不客氣了。我幫你把屋裡歸置歸置,你先忙著。”

張莉擺擺手,手在空氣中劃了一下:“不用麻煩,我一個瞎子,收拾了也看不見,白費功夫。乾淨埋汰都一樣。”

“沒事,我順手就弄了。”張有斐說著就開始彎腰整理角落裡的雜物。他把歪倒的鞋架扶正,一邊忙活一邊和張莉閑聊:“上次那幾個黃毛沒有再來找過你麻煩吧?”

“沒有了,齊所長派張華警官在樓下蹲了好幾天,估計是他們看到就不敢進來了。加上金花常來……”說到金花,張莉突然頓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話頭。她不再說話,而是專註於手裡的鐵鏟。

張有斐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陽台的角落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全是康永祥留下的舊物,落著厚厚一層灰。

張有斐蹲下來,把蛇皮袋一個一個開啟,最上麵是幾件康永祥穿舊的工裝,下麵是兩雙舊的絕緣鞋,都是水廠發的勞保用品。再往下,是一個小小的舊箱子,鐵皮包角,鎖扣已經銹跡斑斑。

張有斐開啟箱子。鐵皮扣發出一聲吱呀的尖響。裡麵沒有值錢物件,全是康永祥年輕時的舊物:泛黃的工作證,照片上的康永祥還很年輕,嘴角帶著一點玩世不恭的笑意;一遝卷邊的舊照片,有的是在水廠門口的合影,有的是在什麼地方喝酒時拍的,人人舉著酒杯,笑得齜牙咧嘴;還有一本硬殼封麵的老式相簿,封麵是老氣的風景圖——桂林山水,象鼻山在夕陽下投出一個彎彎的剪影。邊角磨損得厲害,塑料封皮發黃,一看就是珍藏了很多年。

“這是老康以前的相簿吧?”張有斐拿起相簿,輕輕拍掉上麵的灰塵。

“嗯,是他的。”張莉點點頭,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我眼睛看不見,翻不了,一直擱在箱子裡,好歹是個念想。他一直不讓我碰,說裡麵夾著他年輕時候的東西,怕我給他弄壞了。”

張有斐“嗯”了一聲,指尖緩緩翻開相簿。前麵幾頁,都是康永祥年輕時候的照片:剛進廠時的一寸登記照,穿著工裝,眼神還算清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和工友們在水廠門口的合影,一個個意氣風發,胳膊搭著胳膊;還有早些年和父母的全家福。照片一張張翻過去,全是尋常的生活痕跡。

他正打算合上相簿,指尖突然碰到一處異樣——相簿內側有一個夾層,被刻意折了一下,用透明膠帶粘著。

張有斐心裡微微一動,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張莉正背對著他,在竈台前摸索著切菜,鍋裡的油滋滋作響,油煙繚繞。他輕輕掀開夾層的紙片。

下一秒,他的呼吸驟然停滯。

夾層裡,整整齊齊夾著一版六連張的大頭貼。外麵裹著一層透明塑封,儲存得完好無損。

在那個大頭貼流行的年代,這是最私密、最親昵的紀念方式:兩個人擠在小小的格子間裡,對著鏡頭做出最親密的表情,然後機器吐出六張小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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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人,他再熟悉不過。

左邊是康永祥,嘴角咧得大大的,一臉輕浮的笑意,露出一顆虎牙。腦袋刻意往旁邊歪著,臉頰緊緊貼著身邊的女人,那副諂媚討好的樣子和平時在廠裡打老婆時的兇神惡煞判若兩人。

而那個女人,正是半年前在北戴河離奇失蹤的程麗麗。

大頭貼畫素很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程麗麗妝容精緻,眉毛描得又細又彎,桃花眼彎成月牙,笑容嬌艷。她一隻手摟著康永祥的脖子,另一隻手比著一個V字。兩人身子緊緊依偎,親密無間,六張照片,張張如此,沒有絲毫避諱。

張有斐盯著這版大頭貼,瞳孔微微收縮。

他在水廠工作多年,早就聽聞程麗麗離婚後私生活不檢點,和廠裡不少男職工牽扯不清。但那隻是傳聞,水廠的人愛傳閑話,假的多真的少,食堂裡一頓飯的功夫能編出三四個版本。況且從來沒人把她和康永祥聯絡在一起。康永祥整日酗酒成性,回家就對盲眼的張莉拳打腳踢,在外竟然和程麗麗暗通款曲。這段隱秘的私情,瞞過了廠裡所有人,也瞞過了枕邊的盲人妻子。

康永祥和程麗麗,一個酗酒成性的無賴酒鬼,一個離異風流的水廠廠花。這兩個人怎麼會攪到一起?他們之間的私情和二人的失蹤有沒有關係?

張有斐壓住心底的震驚,手指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將夾層折回原樣,把相簿放回箱子裡,又慢慢將其他雜物歸置好。他深吸一口氣,讓臉上的表情恢復如常。

那版大頭貼被藏在他貼身衣兜裡,隔著衣服,像是燒著一塊炭。

“嫂子,東西都收拾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廚房門口,“我來幫你端菜吧。”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馬上好。”張莉端著菜摸索著走出來。一盤是炒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但色澤金黃;一盤是爛醃菜,酸味撲鼻,上麵還撒了幾粒幹辣椒。竈上還熱著一鍋炒蓧麪。

炒蓧麪是青城的特色,用蓧麥麵搓成細條上鍋蒸熟,再用胡油爆炒,配尖椒和肉絲,是冬日裡青城人最愛的吃食。張有斐看著那盤炒蓧麪,心裡忽然有些發酸。張莉眼睛看不見,搓蓧麪全憑手感,把蓧麥麵糰搓成一根根均勻的細條,不知道要費多少功夫。

兩人在簡陋的飯桌前坐下。張莉給張有斐盛了滿滿一大碗炒蓧麪,碗堆得冒尖,又夾了幾筷子爛醃菜放在碗邊上,嘴裡唸叨著:“多吃點,你們男人家胃口大,別餓著。上回齊所長來也沒留他吃飯,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張有斐端起碗,吃了幾口,麵條筋道,胡油香濃,尖椒辣得恰到好處。他誇道:“嫂子手藝真好,比外麵館子裡的還香。這蓧麪搓得真細。”

張莉難得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滿足。她自己也慢慢吃著,筷子在碗裡摸索。

吃到一半,張有斐裝作不經意地放下筷子,隨口說道:“對了嫂子,前陣子我路過你們這棟樓,好像看見有個男人從樓道裡出來,個子不高,說話聲音細細的,我還以為是來找你的熟人呢。”

張莉的筷子突然頓了一下,筷尖夾著的一根蓧麪也滑落在桌上。

“沒……沒有。”張莉不會撒謊,更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她的聲音明顯發緊:“我這兒哪有什麼熟人來找我,我一個瞎老婆子,誰會來串門。你怕是看錯了,應該是去樓上或者樓下的。這老樓隔音不好,樓上走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張有斐“哦”了一聲,語氣輕描淡寫,繼續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含糊不清地說:“可能是我看岔了,這老樓門牌號都模糊了,走錯樓層也是常有的事。上次我就差點敲了四樓的門,被人家罵了一頓。”

張莉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張有斐也不再追問,端起碗把剩下的炒蓧麪吃完,然後把碗筷輕輕放在桌上。

他剛才說的那個“個子不高、聲音細細的男人”,根本不是偶遇,那是齊曉軍之前在張莉樓下蹲守時見過的那個神秘人,那個矮胖、戴金絲眼鏡、說話雌雄難辨的男人。他故意說得含糊,就是想試探張莉的反應。

而張莉的反應,和他預想的一樣激烈。她認識那個人。她不但認識,還知道那個人不能被人看見。

張有斐把最後一口菜嚥下去,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

“嫂子,飯也吃了,東西也收拾了,水廠那邊還有點事,我先走了。”他站起身,按了按口袋裡的大頭貼。

“這麼快就走啊,再坐會兒喝口水。”張莉摸索著想要起身,手在桌麵上掃了一下,差點碰倒醋瓶。

“不了不了,你歇著吧,有事隨時託人喊我。”張有斐快步走到門口,張莉摸索著送出來,她扶著門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聲音也穩了下來:“那你慢走,路上當心。天冷,騎車別太快。”

張有斐應了一聲,轉身下樓。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迴響。走到二樓拐角處,他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那版大頭貼。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他在黑暗中捏著那張塑封的照片,指腹能感覺到塑封邊緣鋒利的稜角。

聲控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他低下頭,借著昏黃的燈光又仔細看了一遍。康永祥咧著嘴笑,程麗麗彎著桃花眼,兩人臉頰貼著臉頰,親密得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而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康永祥的妻子張莉正在家裡等他回去,眼睛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寒風從門洞灌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把大頭貼小心收好,走出樓道,外麵停著的自行車車座上已經結了一層薄霜。

王佈德、程麗麗、康永祥——三個接連失蹤的水廠職工,從前看似毫無關聯,如今卻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程麗麗在北戴河失蹤,康永祥在水廠失蹤,兩人的失蹤時間隔了半年,但他們之間的秘密關係卻藏在那版大頭貼裡。

張有斐騎上自行車,迎著冷風往回走。

他知道,這個案子遠沒有結束。而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張莉在撒謊,金花也在撒謊。兩個女人,用不同的方式,守著同一個秘密。那個秘密,就是那個矮胖的、戴金絲眼鏡的、說話雌雄難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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