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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16章 孤立無援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第16章 孤立無援齊曉軍走的那天,張有斐想去送,卻被齊曉軍攔住了。“有斐,水廠那個案子,我怕是管不了了。上麵會派人來接替我,你配合好新來的同誌。”頓了頓,又說,“你自己多保重。金花的事……別太鑽牛角尖。”

張有斐握著手機,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點什麼,可最終隻擠出一個“嗯”。

接替齊曉軍的,是一個叫南龍的中年警察,從市局下來的。據說是某個領導的遠親,調來基層鍍金的。他來水廠報到那天,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製服,褲線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個真皮公文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怎麼看都像個機關幹部,不像個跑現場的警察。張有斐第一眼看到他就想起了那個小保安嘴裡的“阿sir”。

張有斐找到他,把水廠的案子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講得很細,把他和齊曉軍這幾個月查到的所有線索都倒了出來:三名失蹤人員、馬君跳樓、高跟鞋聲、金花一小時的異常外出、矮胖金絲眼鏡的神秘人、銀灰色吉利車。他一邊講一邊推眼鏡,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南龍翹著二郎腿聽完,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能看見後槽牙。他把卷宗往桌角一推:“小張啊,你說的這些,大多是沒有實證的猜測。失蹤案?都是成年人,沒有發現屍體,沒有證據證明他殺,你讓我怎麼立案?馬君跳樓?法醫鑒定是自殺,現場沒有第二人痕跡,家屬也沒異議,他老婆簽了字就跑了,人家都不追究,你追究什麼?至於什麼高跟鞋、無頭神秘人,更是無稽之談。我不知道以前的所長怎麼也跟著你胡鬧,但小張,你也是個黨員,不能搞這些唯心主義的東西啊……”

張有斐往前探了探身子,急道:“南所,不是唯心主義,齊所之前查得很深入,已經找到了很多線索——”

“好了好了。”南龍不耐煩地擺擺手,手腕上的錶鏈嘩啦作響,“市局最近在抓一個跨省盜竊團夥,上麵催得緊,我得把精力放在那上麵。水廠這邊,你先盯著,有什麼實質性證據再向我彙報。實質性證據,懂嗎?屍體、兇器、血跡、指紋——不是高跟鞋聲,不是風吹對聯,不是什麼無頭鬼。”

說完,他拎起公文包,把張有斐一個人留在辦公室,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有斐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盯著桌上那堆被冷落的卷宗,心裡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接下來的日子,張有斐像一隻沒頭蒼蠅,四處碰壁。

他放心不下金花,那個矮胖神秘人如果真和失蹤案有關,金花與他交往,無異於與虎謀皮。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直覺告訴他,金花正身處危險之中,而她自己渾然不覺。

他想找人幫忙,第一個想到的是齊曉軍手下的民警張華。張華是齊曉軍帶出來的,做事踏實,也瞭解案情。

張有斐撥通張華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聲音嘈雜。張華喘著氣說:“有斐哥,我現在在信訪局呢,有一群老太太因為買保健品被騙的事兒在這堵門鬧了一上午,我這會兒走不開。你說的那個事我記著,等我忙完再聯絡你——大媽您別拽我袖子,我聽您說——”

掛了電話,張有斐等了三天,沒有迴音。再打過去,張華的聲音更疲憊了:“實在抱歉,這幾天在搞‘平安社羣’專項行動,天天跟著社羣民警走訪入戶,腳底都磨出泡了。水廠那個案子,要不你找找南所長?”

又過了幾天,他再聯絡張華,這次張華正在處理一樁糾紛:一個裝修工因為幾十塊錢的材料費和業主吵起來,動了手,一人報了警,另一人躺在地上不起來。

張華在電話裡苦笑:“有斐哥,我現在就是個片警,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管,貓丟了找我,兩口子吵架找我,樓道裡堆雜物也找我。齊哥走了,我們這些人也被打散了,各幹各的,誰還記得水廠那檔子事?說句不好聽的,上麵的人巴不得那案子爛在檔案室裡。”

張有斐沉默了。

他明白,這不是張華的錯,是所有人都被現實推著走,身不由己。齊曉軍走了,水源派出所撤了,這個案子就像一艘沒了船長的破船,在茫茫大海上漂著,誰也不想接手。

求助無門,張有斐決定靠自己。

他翻來覆去想了幾天,把他和金花從相識到現在的每一個節點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與其旁敲側擊,不如直接和金花開誠布公。他相信,隻要把實情說出來,金花一定能理解,會配合他一起查清楚那個神秘人的底細。

金花不是不講理的人,恰恰相反,她是他見過的最通情達理的女人。

那天傍晚,他約金花在廠門口的小飯館見麵。張有斐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金花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款棉襖,裡麵是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依舊紮成一根麻花辮。

張有斐看著她推門進來,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酸楚。他們已經好些天沒單獨見麵了,自從上次在辦公室裡冷眼相對之後,兩人之間像是隔了一層什麼。可此刻她就坐在對麵,還是那副乾乾淨淨的模樣,好像什麼都沒變。

“怎麼突然約我吃飯?”金花坐下來,笑著問,“我還以為你打算一直不理我了呢。”

張有斐沒笑。

他深吸一口氣,是金花說:“金花,我有話要跟你說,是很重要的事。”

金花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眼神裡多了一絲警惕。她放下選單,兩隻手收回到膝蓋上,坐直了身子:“什麼事?你說。”

老闆端上來兩碗雜碎麵。粗瓷大碗,手擀的麵條浸在乳白色的羊骨湯裡,羊肚絲、羊肺片、羊腸圈鋪了滿滿一層。辣椒油顏色紅亮,在湯麵上暈開一圈橙紅色的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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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碗麪端端正正地擺在兩人中間,熱氣氤氳,香味撲鼻。但誰也沒有動筷子。

張有斐斟酌了一下措辭。他在心裡打了無數遍腹稿,每一句話都反覆推敲過,可到了嘴邊還是覺得不夠妥當。最終他還是決定直說:“金花,之前我們在查水廠失蹤案的時候,發現有一個矮胖、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開一輛銀灰色的車,多次出現在和案件相關的現場附近。我們懷疑,這個人和三起失蹤案,還有馬君跳樓,都有關係。”

他頓了頓,看著金花的眼睛。金花的眼睛很亮,燈光下像兩顆黑葡萄,此刻正直直地盯著他,沒有任何閃躲。他繼續說道:“而我們調查發現,那個男人,和你有來往。”

金花愣了愣,隨即皺起眉頭:“什麼意思?什麼叫和我有來往?”

張有斐咬了咬牙,推了推眼鏡:“你是不是認識一個這樣的男人?他是不是在追求你?或者……你們在交往?我親眼看見你上了一輛銀灰色吉利,和他一起去了水語青城小區。”

話音未落,金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猛地放下手裡的筷子,筷子砸在瓷碗上,發出一聲脆響,麵湯從碗沿濺了出來,辣椒油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紅漬,旁邊幾桌客人紛紛側目。金花的聲音罕見地帶著怒氣:“張有斐,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金花,你聽我解釋。”張有斐連忙把手往前伸了伸,想去拉她的手腕。

“解釋什麼?”金花把手縮了回去,不讓他碰。她的眼眶泛紅了,聲音也開始發抖:“你調查我?你覺得我背著你跟別的男人來往?還幹了違法的事?張有斐,你怎麼能這樣想我?”

“不是我想這樣,是證據指向……”張有斐試圖辯解,聲音也大了起來。

“什麼證據?”金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倒是說,什麼證據證明我和男人有來往?什麼矮胖子,什麼金絲眼鏡,我見都沒見過!你憑什麼汙衊我?你是我什麼人?你憑什麼查我?”

張有斐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沒有照片,沒有記錄,沒有第二個人能證明他看到的那個背影就是金花身邊的男人。連齊曉軍當初都沒能坐實,他又憑什麼當作鐵證說出來?

見他不說話,金花冷笑一聲:“說不出來了?張有斐,你疑神疑鬼也該有個限度。我金花是什麼樣的人,你心裡沒數?”

她站起來,抓起桌上的包,包帶子勾住了桌角,她用力一扯,扯得桌子晃了一下。麵湯從碗裡盪出來,在桌子上沿上留下一道印子。她聲音裡帶著失望和厭惡,還有被辜負後的心灰意冷:“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整天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還來懷疑我。”

她轉身走出飯館,玻璃門在她身後“咣當”一聲關上。

張有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麵前的兩碗雜碎麵還冒著熱氣,辣椒油在湯麵上慢慢凝固,香菜葉子被熱氣蒸得發蔫,從翠綠變成了暗綠,麵條在碗裡坨成一團。

他盯著那兩碗麪看了很久,直到熱氣散盡,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張有斐獨自坐了許久,直到麵館打烊。老闆娘把椅子倒扣在桌麵上,開始拖地,他才起身離開。推開門,外麵下起了小雨,打在臉上像針紮。他沒打傘,就那麼淋著雨往回走,夾克的肩頭很快洇成深色,雨水順著發梢滴進領口裡。

走到金花住的那棟樓下,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仰頭望去。金花家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麵的動靜。

他就那麼站了幾分鐘。雨越下越大,渾身濕透了,眼鏡片上全是雨水,看什麼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終於轉身走了,冒著雨走回自己的住處,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冷清。

他脫掉濕透的夾克,掛在門後。他沒有開燈,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膝蓋,黑暗中隻看見自己兩隻濕漉漉的皮鞋。

從那天起,金花再也沒有主動聯絡過他。張有斐試著發過幾條訊息。每一條都措辭小心,寫了又刪,刪了又寫:“你還好嗎”“我那天說的話太衝動了”“能不能再談談”。三條訊息發出去,都石沉大海。他盯著手機螢幕上“已傳送”三個字,可螢幕始終沒有再亮起來。

他去水廠找她,她總是避而不見。要麼託人說“在忙”,要麼遠遠看見他就繞道走。

有一次在泵房走廊裡迎麵撞見,金花看了他一眼,就轉身走進了女更衣室,門在他麵前輕輕關上。張有斐站在原地,聽見門裡麵傳來女工們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和金花平靜如常的笑聲,心裡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兩人之間的關係,像一根綳得太緊的繩子,終於斷了。

張有斐心裡仍然擔心她。那個矮胖的神秘人會不會再次出現?金花朋友少,總是獨來獨往,萬一出了什麼事……他不敢往下想。他甚至做過一個噩夢,夢見金花躺在清水池裡,白色的連衣裙漂在水麵上,他伸手去拉她,卻怎麼也夠不到。

但他沒有勇氣再去挽回,也不知道該怎麼挽回。他張不開口說“我錯了”。他沒有證據證明自己錯了,可他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自己是“對的”。在金花麵前,他所有的判斷都站不住腳,都變成了無端的猜忌。

他隻能把這份擔憂壓在心底,夜夜輾轉難眠。黑暗裡,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闆,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金花在食堂幫他佔座時回頭沖他笑的樣子,想起她給他帶的煎餅永遠配一袋榨菜,想起她坐在他身邊聽他說那些枯燥的管理學理論時認真點頭的表情。這些畫麵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放,放到最後都變成了她轉身離開時那個疲憊的眼神。

那三起水廠失蹤案,三個活生生的人,隨著齊曉軍的離開,連同金花和張有斐的感情一起,漸漸沉入了無人問津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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