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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15章 自顧不暇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第15章 自顧不暇醫院的急診手術室門口亮著紅燈。

林曉的母親靠在牆上,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兩個護士架著她,她還是往下滑,灰撲撲的舊毛衣袖口上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她嘴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我兒子才十四歲……他以後怎麼辦……”

林曉的父親從工地趕來的時候,身上的灰漿還沒幹透,褲腿上沾滿了水泥點子。他在走廊裡跑了幾步,鞋底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被門口的民警攔住了。他聽了訊息以後沒有哭喊,就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兩隻手插在亂糟糟的頭髮裡。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偶爾有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吱呀的聲響。

急診室的自動門開開合合,裡麵有人在低聲說話,有金屬器械碰撞的輕響,還有林曉時斷時續的呻吟。

手術做了將近四個小時。

主刀醫生出來的時候,林曉的母親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大夫,我兒子的眼睛……”

“右眼球破裂傷,”醫生說,“鞏膜全層裂傷,玻璃體流失,視網膜大麵積挫傷。我們已經做了清創縫合,但視力恢復的可能性極低。”

他頓了頓,然後嘆氣道:“孩子的右眼失明瞭。”

走廊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林曉的母親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哭喊。

這一切發生的起因,是當天下午五點半,發生在青城市第三中學後巷的一起暴力事件。

根據在場學生後來的證詞,事件的發起者是該校初三學生齊天,糾集了六名校內外人員,圍堵了初二學生林曉。

齊天等人將林曉堵在巷子深處,先用言語威脅,見林曉沒有服軟,後實施毆打。據多名目擊者描述,齊天從腰間抽出了一條金屬扣皮帶,抽打林曉的麵部及頭部。圍觀的學生嚇得跑開,有人站在原地腿軟得挪不動步。

皮帶扣的金屬邊緣直接擊中了林曉的右眼球,導緻眼球當場破裂。一聲悶響之後,林曉捂著臉倒在地上,血和透明液體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來。齊天等人逃離現場,跑得飛快,巷子裡隻剩下林曉蜷縮在地上,發出悶悶的呻吟。

救護車到達時,林曉意識清醒,但右眼已經無法睜開,眼眶內有透明液體和血液混合流出。擡上擔架的時候,林曉那隻還能看見的左眼流著淚問:“叔叔,我的眼睛還能好嗎?”

急救人員沒有回答。

送到醫院後,眼科值班醫生做了緊急檢查,林曉的右眼已無光感。

齊天的父親齊曉軍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打電話的是他曾經的同事周海峰。電話裡,周海峰的語氣很彆扭,一方麵是因為事情的性質太過嚴重,故意傷害緻人重傷,未成年人犯罪,受害者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另一方麵是因為齊曉軍畢竟是個派出所所長,算是係統內的人。給同行打電話通報他兒子的罪行,這種事誰也不想攤上。

“老齊,我這出了一起惡性校園霸淩案件,跟你兒子有關。”

齊曉軍聽了先是一驚。他的第一反應是兒子遭遇了校園霸淩,一股火猛地竄上來,腦子裡已經閃過好幾個要找對方算賬的念頭。

直到周海峰把事情經過簡短地說了一遍:齊天是施暴者,不是受害者。齊曉軍像是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悶棍,一肚子怒火變成了石頭,壓在他心頭。

“那個孩子的眼睛,確定保不住了嗎?”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醫生說基本沒希望了。”周海峰沉默了一秒,又補了一句,“右眼珠都掉出來了。”

齊曉軍到派出所的時候,步速很快,幾乎是衝進來的,但走到大廳中央,他忽然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值班室、辦案區、調解室,他天天進出的地方,現在卻有些恍惚。

他兒子齊天坐在調解室門口的塑料椅子上。

十五歲的齊天穿著一件藍色的校服,衣服上用記號筆寫滿了各種塗鴉。他遺傳了齊曉軍的個頭,在同齡人裡算高的,但比他爸瘦,坐在椅子上還微微躬著背。他的頭髮有些長,劉海遮住了半隻眼睛,看不出臉上的表情。

齊天看見他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叫他,隻是擡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就把目光移開了。他的校服袖口上還沾著幾滴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嘴裡嚼著口香糖,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像是眼下的一切都與自己毫無關係。

齊曉軍在他麵前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這個自己養了十五年的兒子,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齊天了。

以前,他忙著和狐朋狗友喝酒、打牌、吹牛、聊天,現在他又忙著在水廠蹲案子、在派出所加班、在張莉家門口蹲守,忙來忙去,都不知道自己家的孩子長成了什麼樣。

“你知不知道那個孩子的眼睛瞎了?”齊曉軍問。

“知道了,”齊天不耐煩地說,“你們說了八百遍了。”

周海峰從辦公室裡出來,走到齊曉軍旁邊,低聲道:“老齊,對方家長現在在醫院,情緒很激動,說要追究到底。我剛纔跟法製那邊通了氣,齊天今年十五週歲——已經滿十四了。故意傷害緻人重傷,這個刑事責任跑不掉。如果對方不諒解,量刑可能在三年以上。”

齊曉軍點了點頭。他轉身出了辦公室,重新走到齊天麵前。

“你跟我來。”

他把齊天帶到了調解室裡,關上了門。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貼著“以和為貴”的標語,標語下麵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調解一次不成功再調一次,沒有解不開的疙瘩。”

齊曉軍沒有坐下。他雙手撐著桌沿,看著對麵坐著的齊天。

“你為什麼要打他?”

齊天聳了聳肩:“沒什麼為什麼。看他不順眼,想打就打。”

齊天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是平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

齊曉軍頓時沒忍住揚起了巴掌,但手在空中舉了半天,終究是沒有落下來。

過了好半天,他頹然地放下手,在齊天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桿也一下塌了下來。

“你打的那個孩子,林曉,他之前跟你有過節嗎?”

“沒有。”

“他有沒有欺負過你?”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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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罵過你?”

齊天猛地擡起頭,聲音裡帶上一絲不耐煩:“他們欺負我的時候你在哪兒呢?現在我欺負別人了你跑出來管我了?你可真是個好警察,外麵的案子破不了,專門收拾自家人!”

齊曉軍像被一塊兒石頭梗在了喉嚨裡。他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走廊裡等著的周海峰說:“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走正常程式。”

周海峰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齊曉軍走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街道上沒什麼人,路燈亮著昏黃的光,他沿著馬路走了很長一段路。路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捲簾門拉到底,偶爾有一家還在營業的小賣部,透出慘白的燈光。

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左腳那隻皮鞋開了膠,啪嗒啪嗒地響。

最後他發現自己走到了市醫院門口。

他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醫院大門兩側種著兩排榆樹,遮住了一多半的路燈。他在暗影裡抽了三根煙,這才走了進去。

急診病房在三樓。齊曉軍在護士站問到了林曉的床號。“304,靠窗那張。”他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林曉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右眼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隱隱透出淡黃色的藥液痕跡。他的臉腫得變了形,顴骨和下頜有大片青紫色的瘀斑。他的左手手背上紮著留置針,輸液管連著頭頂的吊瓶,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林曉的母親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握著她兒子沒有紮針的那隻手,趴在床沿上睡著了。她的肩膀在睡夢中還在輕微地抽搐,像是在哭。

他沒有進去。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進去。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齊曉軍沒有去上班。他請了年假,說是家裡有事。同所的同事們都知道了齊天的事,沒有人多問。

齊曉軍去了林曉家。

林曉家在青城東邊的一個老舊小區。齊曉軍敲了三遍門,纔有人來開。

開門的是林曉的父親。他看見齊曉軍,先是沒認出來,後來看見齊曉軍身後站著的周海峰和街道辦的調解員,他才反應過來。

“你是那個孩子的爸爸?”林父的聲音裡都是怒意。

“是。”齊曉軍說。他彎下了腰。

他彎得很深,肩膀幾乎與腰齊平,他在那個昏暗的走廊裡保持著這個姿勢,大約維持了十幾秒,沒有起來。走廊裡的感應燈滅了,沒有人動,燈一直滅著。

“對不起。”

林父看著他,眼睛要瞪出血來:“我兒子以後怎麼辦?他才十四歲,一輩子就剩一隻眼睛了。他還怎麼讀書?以後怎麼找工作?怎麼成家?”

“我會負責,”齊曉軍低聲說,“醫藥費我出,後續治療的費用我也出,還有……賠償。該賠多少賠多少,我砸鍋賣鐵也會賠。”

“我不要錢……我要我兒子的眼睛。”

從林曉家出來後,齊曉軍去了銀行,列印了所有的存款明細。

他和妻子名下有兩張定期存單,一張八萬,一張五萬,是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活期賬戶裡還有兩萬多。加起來不到十六萬。

他知道這些錢不夠。遠遠不夠。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失去一隻眼睛,意味著終身殘疾。對方如果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光傷殘賠償金一項就可能超過三十萬,再加上醫療費、後續治療費、康復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總數可能在五十萬以上。五十萬——他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多塊,不吃不喝也要攢二十年。

齊曉軍從銀行出來,街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有人騎著電動車從麵前經過,後麵載著穿校服的孩子,孩子抱著爸爸的腰,嘴裡在說著什麼,笑得很大聲,露出一口正在換牙的參差不齊的白牙。

齊曉軍看了一會兒,低著頭走了。

他找了中介,掛牌賣房。

齊曉軍一家住著的那套三室一廳的房子,是十多年前買的。地段還行,挨著實驗小學和市一中,算是學區房。客廳的牆上還貼著齊天小學時得的獎狀。

中介在房子裡轉了一圈,說:“按現在的行情,能賣到二十萬左右。裝修有點舊了,得降點。”

二十萬。加上存款,三十六萬。還是不夠。但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不管怎麼樣,都要把賠償款湊上,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對齊天的量刑。有了諒解書,再加上未成年、初犯,爭取判三年以下甚至緩刑,還有可能。

房子掛出去第二天,市公安局分管人事的副局長把齊曉軍叫來,談了一個多小時。

訊息很快傳開了:齊曉軍申請調往鄰縣公安局的一個清閑部門,平調,不升不降。大家都清楚他是被兒子的事情連累了。有人說他其實挺可憐的——人到中年,家散了,孩子廢了,自己也完了。

那三起失蹤案還沒破,他的調令先下來了。

很快,齊天被批準逮捕。罪名是故意傷害緻人重傷。齊天被關在看守所,齊曉軍來看他。

齊天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橘黃色的看守所馬甲,馬甲太大,掛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空空蕩蕩的。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頭皮。他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著還好,走路的時候肩膀還是微微往後張著,帶著一種渾不吝的架勢。

他看見齊曉軍,沒說話,在對麵的鐵椅子上坐下來,把雙手放在麵前的檯麵上。

“對方家長願意諒解,”齊曉軍說,“但需要賠償到位。我已經在籌錢了,房子也掛出去了。賠償到位以後,他們願意出具諒解書。有了諒解書,加上你是未成年人,初犯,認罪態度好的話,爭取判三年以下,甚至有可能緩刑。”

齊天還是沒說話。

“齊天。”齊曉軍叫了一聲。

齊天擡起眼睛。那雙眼睛和齊曉軍一模一樣,又黑又亮。

“你在裡麵好好待著,”齊曉軍說,“別再惹事了。”

齊天忽然笑了一下。

“我在裡麵挺好的,”齊天說,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帶著沙沙的電流聲,“不用聽你倆吵架,耳根清靜多了。”

齊曉軍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把話筒放回支架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踉蹌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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