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14章 夜半高跟鞋

第14章 夜半高跟鞋齊曉軍忽地想到：既然馬君說的“無頭男鬼”這一句不是空穴來風，那麼他之前所說的“半夜聽到高跟鞋聲”，會不會也另有隱情？馬君作為當事人，已經被嚇死了。但他的證詞裡，或許還藏著之前被忽略的東西。

想到這裡，齊曉軍立刻側身對張有斐低聲吩咐：“打電話，把當晚在場的那三名女職工全部叫來，我要當麵問清楚。一個一個問，別讓她們互相串詞。”

張有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要不要把金花也一起叫來？”

齊曉軍沉思片刻，搖了搖頭。他叼了一根煙在嘴裡，沒點，隻是用牙咬著過濾嘴，含含糊糊地說：“先不叫她。我想先聽聽別人怎麼說。”

張有斐沒再說話，轉身出去打電話。不到二十分鐘，三名女職工便陸續來到了水廠值班室。她們被安排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一個一個進去，像醫院裡排隊等叫號。

廠長辦公室被臨時改成了簡易問詢。齊曉軍將手頭的筆錄本輕輕放在桌麵上，筆尖微微抵住紙頁，目光掃過眼前三名神色各異的女職工。

這三個女人都是當晚泵房高跟鞋事件發生時，與金花同在一處值守的同事，也是整起怪事為數不多的親歷者，更是唯一能還原當晚真相的人。

齊曉軍刻意放緩了語氣，溫和又帶著引導性，一字一句耐心詢問，試圖從她們時隔已久、已然模糊的記憶裡，摳出那陣詭異聲響的細節。

最先開口的是第一名女職工。她是個四十來歲的圓臉婦女，燙了一頭捲髮，髮捲被工帽壓得有些塌。她下意識揉著太陽穴，說話時眼神飄忽，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不確定：“警官，我當時真的睡懵了。本來忙活了一天，累得沾枕頭就睡，睡得特別沉，是被馬君突然開門吵醒的。那傢夥開門的動靜很大，咣當一聲，跟砸門似的。我雖然醒了，可腦子也昏昏沉沉的，半夢半醒，根本沒法集中精神。”

她頓了頓：“那時候好像聽見了點動靜，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模模糊糊的，壓根分辨不出來是什麼聲音。後來金花說沒事，就是風吹的春聯，我心裡一鬆，本來就困得厲害，沒多想就又睡著了。也沒留意她是什麼時候從外麵回來的。”

她的話語裡全是碎片化的模糊記憶，顛三倒四，沒有任何能落地的有效線索。齊曉軍微微頷首，在筆錄本上簡單記錄了幾個字，隨即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投向第二名女職工。

第二名女職工是個三十齣頭的瘦高個兒，看起來很緊張，她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把工裝的邊都攥皺了。說話也吞吞吐吐，像是自己都無法確定記憶的真假：“一開始我聽得清清楚楚，絕對是高跟鞋鞋跟實打實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篤、篤、篤，節奏很穩，就在泵房外麵，根本不可能聽錯。我那時候還想，誰大半夜穿高跟鞋在走廊裡走，這不是有病嗎。”

“可後來金花一解釋，說那是風吹動對聯，對聯邊角砸在水泥牆上的聲響，我心裡就犯了嘀咕。仔細琢磨了一下，好像又確實有幾分相似。那種紙殼子拍牆的聲音，和鞋跟敲地，乍一聽還真有點像。那時候大家都嚇得不行，都想找個合理的由頭安慰自己，這事兒就有點說不準了。”

她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齊曉軍的表情，又繼續說道，“後來金花說要去上廁所，起身就出去了，走了挺長一段時間纔回來。具體多長我也沒看錶，反正久到我又睡著了。她回來之後沒多說什麼，躺床上就睡了。”

不等齊曉軍開口追問，第三名女職工立刻接過話頭。她是三個人裡最年輕的，大概二十七八歲，梳著一條馬尾辮，長相清秀但眼窩有些深，像是長期睡不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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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明顯帶著濃烈的後怕，表述也比前兩人更為肯定：“我跟她們不一樣，我一直睡得淺，有點動靜就醒。在家裡也是，樓上走路重一點我都能醒。那聲音剛響起來的時候，真的特別嚇人，我聽得明明白白，一點都不含糊。”

說到這裡，她眼神裡還殘留著驚恐，彷彿瞬間回到了那個漆黑嚇人的夜晚。她嚥了一口唾沫，才繼續說道：“現在靜下心來好好想想，高跟鞋鞋跟硬邦邦砸在水泥地上的脆響，是厚重又紮實的，篤篤篤的，帶著迴音。和紙張輕飄飄拍打牆麵的聲音，明明就不一樣，質感差太多了，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當時那種氛圍，黑燈瞎火的，廠裡本來就傳鬧鬼，大家心裡都發慌，打心底裡願意相信金花說的，就是風吹對聯的誤會。誰也不想往嚇人的地方想，都想趕緊平息這事，安穩睡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懊悔，“我當時本來想跟金花一起去廁所，大晚上的一個人太瘮得慌了，可她走得太快了。我說‘金花姐等我一下’，我剛穿上鞋子，她人就已經沒影兒了，走路跟一陣風似的。我自己膽子太小，不敢獨自出去追，隻能一直憋著，熬到天亮。”

這番話讓齊曉軍的眼神驟然凝重，周身的氣氛也跟著緊繃起來。他沉聲追問：“她出去說上廁所，前後大概用了多長時間？你仔細回憶，務必說準確。你剛才說你一直沒睡著，那你應該有個概念。”

“差不多有一個小時！”女職工幾乎是毫不猶豫，立刻給出了肯定答案，語氣十分篤定，“我翻來覆去一直沒睡著，看了表的。她回來之後，我還小聲問她怎麼去了這麼久，她就輕描淡寫說自己有點拉肚子，在廁所蹲的時間長了點。我們那時候都困得厲害，也沒再多問。現在想來，誰拉肚子能拉一個小時？”

聽到“一個小時”這個精準的時間，齊曉軍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頁上頓出一個深深的墨點。他當即低下頭，在筆錄本上“上廁所一小時”這幾個字旁邊，重重地畫了一個加粗的圓圈，力道大得幾乎要劃破紙頁。

他在水廠周邊值守多年，太清楚水廠廁所的條件了。空間狹小，通風極差，全是簡陋蹲便，位置在水廠南牆邊上。正常如廁，三五分鐘足矣；就算是拉肚子，也絕無可能在深秋冰冷的公廁裡，蹲上整整一個小時。那裡麵沒有暖氣，夜裡溫度隻有幾度，蹲十分鐘腿就會發麻，二十分鐘便冷得受不了——一個小時，那簡直不是如廁，而是某種刻意的拖延。

再結合此前試探金花時，她刻意隱瞞、神色慌張、倉促躲避話題的種種神秘舉動，這長達一小時的反常外出，實在是疑點重重，背後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絕不是“拉肚子”這般簡單。

隻是，關於當晚最核心、最關鍵的問題：那聲響究竟是高跟鞋踩地的聲音，還是風吹對聯碰撞牆麵的聲音？除了金花本人，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給出確切答案。所有人的記憶都有偏差，所有的猜測都暫時找不到佐證的依據，無法坐實。她們說的都是“感覺”“好像”“大概”，沒有一條能釘死。

齊曉軍眉頭緊緊擰成一個深深的結，心頭的疑惑愈發濃重。他盯著筆錄本上“上廁所一小時”那個加粗的圓圈，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金花啊金花，你那一個小時到底幹什麼去了？”

一邊坐著的張有斐看齊曉軍久久未動，心裡還在擔心金花的處境，便想伸手拉他。

他的手剛伸出去，還沒碰到齊曉軍的袖子，齊曉軍的手機就響了。

齊曉軍接起來，隻聽了幾秒鐘，臉上的血色就褪得乾乾淨淨。那張常年黝黑的臉，一瞬間變得灰白，像被人迎頭潑了一盆冷水。

“你說什麼？”齊曉軍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瞬間眼眶泛紅，下頜肌肉綳得死緊，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壓住胸腔裡翻湧的怒意。

他猛地站起來，奪門而出，留下一臉錯愕的張有斐和三名麵麵相覷的女職工。張有斐追到門口，隻看見齊曉軍的背影消失在水廠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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