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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北天南 第九章 兵不血刃

作者:安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4:33:00

早上當安之回到辦公室,許冠清把她叫去,拿起桌上的檔案,說,“關總去香港了,他交代讓你今天把這個快遞給清河證券。”

安之接過,印有飛程抬頭的紙箋上列印著措辭嚴謹的一段話,是飛程的保證函,關旗陸已經簽了字,但還冇蓋章,她隨口問,“他有冇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應該是明天,他讓我隻訂了一天的酒店。”許冠清說,轉頭看向聶珠,“阿珠,曾總的費用報銷你什麼時候給我?今天已經是月底的最後一天,我要去財務部那邊拿錢了。”

聶珠應道,“我現在就填單子給你,這幾天老曾在深圳跑來跑去,每次回來都有大疊發票,所以我想留到最後再一起整理。”

安之心想,清河證券出了那麼大的事,要把上上下下都打點好,還不知得花多少銀子。

看看窗外灰濛的天空,她歎氣,“不知不覺,又一個月。”

“是啊,再過幾周就是聖誕和新年了。”許冠清感慨,“又老一歲。”

“咦?”安之眼尖,看見了聶珠手腕上的碎鑽鏈子,訝問,“你什麼時候去買的?”

“就前兩天。”

安之嘖嘖連聲,“你不是說月光了?難道公司單獨給你一個人預支工資了?”

聶珠笑啐她一聲,“我在路上揀到金子不行嗎?”神色間似有些不願多談。

安之笑笑回座,撥通快遞公司電話,填好單子和檔案一起放在一邊。

一會古勵來電,“安之,清河的保函寄出來冇有?”

“已經叫了快遞,他們等一下就過來取。”

“你讓他們加急,無論如何下午一定要送到深圳給客戶。”

“好,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安之正打算拿檔案去總務處蓋章,看看自己的桌麵卻好象少了點什麼,然後纔想起那張塗鴉的紙,她翻了翻旁邊的合同檔案,冇有夾雜裡間,撐著滑椅退後想看看是不是落在地上,卻一不小心手肘碰倒了杯子,她呀聲驚叫,然而已來不及,快遞單子連同保證函全浸在了咖啡漬裡,安之傻在當場。

心裡暗暗慘叫,恨不能剁了自己的手,後悔得直想跳樓,卻隻能急急找來抹布收拾桌麵,既驚又慌,關旗陸還要兩天才能回來,而古勵要求這份函書下午就要交給客戶,這下叫她去哪裡變一份出來——

變一份出來?

乍閃而過的點子躍入腦海,安之暗喜過望,快快打開電腦,打開Word文檔,按原來那份保證函的內容格式,字體大小,行距段距,做了份一模一樣的,再用同樣的箋紙列印出來,她執筆簽上關旗陸的名字和原有日期。

從總務處蓋好章回來快遞公司的人已經等在辦公室,安之封好檔案填上地址,交代了寄加急件,才長長鬆出口氣,總算大功告成。

這一擾攘,上午已過掉大半。

此時在香港,關旗陸剛由飛程的司機開著粵港通行雙牌車送到下榻的酒店,在櫃檯checkin的時候忽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頭,他倏然回首,看見鐘如想笑麵如花地站在他兩步之外的身後。

關旗陸再度意外,他不是冇被異性追過,實際上從少年起這種事對他來說就已經司空見慣,但倒追得象鐘如想這麼鬆緊得宜,既懂進退,又體貼解語的,還真不多。

讀書時期女孩子大多害羞含蓄,而成年後接觸到的女人又成熟得過火,不是目的性太強功利心太重,就是太精明理智太懂計算情感與現實之間的得失。

其中自然也不乏真心喜歡他的女人,可惜始終冇人能令他心動,隻除了——

關旗陸淡淡笑了笑,“這麼巧。”

“是啊,我和朋友來香港shopping,剛巧早上關阿姨和我通電話,說你今天也要來,所以我就來這裡等你了。”原本鐘如想還有點惴惴不安,怕關旗陸會覺得被打擾而對她反感,現在看他神色雖然並不熱情,但似乎也並不排斥她的出現,不由得暗自有絲高興。

關旗陸看看錶,“對不起,我約了生意上的客人。”

鐘如想連忙道,“你去忙吧,我不耽誤你了,對了,你用廣州的手機號還是香港的?晚上我和朋友去蘭桂坊,到時叫上你怎麼樣?”

關旗陸溫言婉拒,“我不一定有空。”

“沒關係,到時候聯絡看看嘛。”鐘如想拿出電話,“你的號碼是多少?”

“你直接打我手機就行,不好意思,我先走了。”關旗陸笑笑和她道彆。

鐘如想看著他倜儻瀟逸的背影,明顯的失望目光中夾雜著無限癡迷,抹著精緻唇彩的雙唇不自覺微翹,這個男人,上天簡直就是為了她而創造出來,他越和她保持距離,她就越是情難自控,從她對他一見鐘情起,就已經決定要把自己的下半生和他綁在一起。

關旗陸和FD的洽談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後達成初步共識,草簽了一份協議,由FD出資八千萬美金而飛程把係統整合和部分電子分銷業務注入在廣州成立合資的控股公司,至於雙方各占股本的多少,需等飛程把子公司整合後看總資產和年營業額等財務數據,合資公司預計成立後一年內在美國紐交所上市。

雙方合作愉快,晚餐時賓主儘歡,關旗陸喝得有些微醉醺。

前峰不遠處有一座宮殿,他的事業在今天踏上了第一步台階。

告彆出來已經九點,上車吩咐司機送他回酒店。

行至一半接到鐘如想電話,聲音十分清脆,“你忙好了嗎?”

關旗陸合上眼靠向椅背,恍惚地想,為什麼來電的人不是安之?為什麼此刻應在他身邊分享他的成功和榮耀的女人,不是葉安之。

睜開眼,半闔眸光瞥向駕駛座,他對司機說,“去蘭桂坊。”

關訪茗這般苦心安排,多多少少,他總得給長輩留幾分顏麵。

鐘如想站在路邊翹首顧盼,終於等到關旗陸的車子,見他從車中下來,先是一隻修長的腿踏出,啞灰色的Gucci皮鞋踩落在青磚石上,腳腕處露出一截淺灰拉絲襪子,往上窄薄的銀灰色西褲腳口熨得骨挺。

那一刹鐘如想覺得這是她有生以來見過最性感的一幕,她定定看著敞開的黑色車門,一秒也不肯錯過,直到關旗陸彎身出來,俊朗身形立定在她不遠處的眼前。

迎上他溫色幽然波泊不驚卻極蘊風度地含笑的雙眸,她再控製不住心口如潑浪襲來的洶湧情意,如孩子般奔到他麵前,關旗陸在反應過來之前已被她捉住了手腕,在他眼底下她的笑容那樣發自內心的柔甜興奮,如同眼中所見他是全世界對她最絕世的瑰寶。

這微怔瞬間他錯過了抽回手的最佳時機,而他的冇有當場拒絕讓鐘如想就這樣握著,隻那微妙一秒已然似乎是相當於默認了兩人之間某種特彆關係的存在。

鐘如想的笑容深到了心底。

“不好意思。”下一瞬他笑笑,不著痕跡地抽回了手,旁退兩步,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曾總,冇事,你說吧。”聽了一會,他說,“這樣吧,我現在過關,晚上住深圳,你和何處以及王副總約好明天上午見麵的時間,我們在香格裡拉碰個頭,恩——那個數目問題不大,你去安排吧。”

掛了電話,他對臉現失望之色的鐘如想歉然笑笑,“對不起,我有事先走了。”

鐘如想保持著臉上笑容,“沒關係,我們回廣州再見。”她其實很想說跟他一起回去,但是這話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因為一時間她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而且她和關旗陸之間剛剛纔呈現一點點似有似無的曙光,她苦心孤詣了那麼久,不想在這個剛出現轉機的時候,就因自己的急迫而把事情給搞砸了。

關旗陸吩咐司機回酒店取行李,褲子口袋裡手機震了震,大致又是無聊簡訊,他無心去看,隻靜靜望向車窗外,萬紫千虹裝點出來的不夜天一幕幕在眼前掠過。

其實他並不真的急於在這時候回去,隻是覺得不能再留在此地,太過清楚徘徊在他心坎處那個身影的底線是什麼,所以他不能給自己機會犯錯,不能在現在就讓自己回不了頭。

很辛苦,真的辛苦,就為了一段感情,他需要和自己的過往及現在的人生全部說再見。

而如果冇有安之,無疑鐘如想會是一個相當合適他的妻子,如同萬沙華會是不錯的紅顏知己,又或者在花衣麗影的如斯繁夜,他會邂逅某個美麗女子而發生一場豔遇。

他原應很輕鬆愉快地追求和享受自己舒適的人生,而不是如今這麼疲憊不堪。

如果冇有安之。

合上闃黑雙眼,寂寥地換了個坐姿,插進口袋的手觸到手機,想起簡訊,他把手機摸了出來。

一看顯示,他倏然坐直,是安之,問他,“你方便嗎?”

冇有多一絲猶豫,他直接撥回去,那兩句“愛情是一盞燈火,我是一隻笨飛蛾”的彩鈴響了許久,手機終於被接通。

該刹那兩廂都有些近情情怯,他冇有說話,一會兒,靜默的那邊傳來安之輕怯的微聲,“嗨……”令他想起多年前校園裡的那抹瀟灑身影,還有在他家裡,她窩在沙發中看舊電影時,那種如貓兒眼一樣熠熠清亮最後被他吻得異樣水汪迷離的眸光。

“是這樣的。”安之勒令自己提起精神,以professional的口氣彙報公事,“你簽好名的清河保函被我弄臟了,後來我弄了份一樣的寄了過去。”

關旗陸一怔,“有冇有人知道?”

“冇有。”安之愕答,他的警覺來得有些莫名。

“那就好,不要告訴任何人。”

安之想問為什麼,話到嘴邊嚥了回去,今時已不同往日,“我知道了。”頓了頓,那邊依然無話,她即刻說,“冇彆的事了,關總再見。”

耳邊彷彿傳來他的輕輕歎息,若有若無地,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正想掛掉電話,卻聽到關旗陸說,“出來吃宵夜嗎?”

她張口結舌,“你、你不是在——香港?”

他看錶,“我能在十二點前趕回來,沙麵的蘭桂坊見?”

安之不再說話。

關旗陸輕喚,“安之?”

她沉默依然。

關旗陸的心底忽然便鑽出一絲恐懼,很輕很細很擾人,就象他曾經曆過的悱纏拉割,絲麻絲麻地,一時輕微一時尖銳地痛,痛得很淡,但完全無法遏止。

下一刹當安之開口,證實了他的預感。

試探地,猶豫地,又似決定地,“還是朋友?”她說。

他笑,背靠向後座,又傾身向前,手掌掩上眼睫,又垂下捏成拳在身側,再張開,換了隻手抓著手機,唇沿貼著電話,一直在笑,笑聲淺淺地,溫然地持續著,如果冇有安之,如果他的世界裡冇有安之。

他必須在這一秒內決定,此後未來五十年的人生方向。

“我——”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安之搶在了他之前。

就那一瞬一秒。

男人在前程和愛情之間作抉擇時僅僅隻是一線的躊躇,對女人來說破壞力卻大得足以令心底猶存的希望徹底毀成碎片,不敢聽他的答案兼為維持自尊,在他出口前,安之直接判了兩人死刑。

她輕輕道,“如果一樣東西,我需要很努力、經曆很多、付出很慘痛的代價才能夠獲得,如果過程需要如此辛苦,對我而言它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那時你問我,對於感情是不是也這樣,我現在終於知道答案了,我想——是的。”

關旗陸忽然明白過來。

他無法和安之解釋自己曾經曆過怎樣的心理折磨,儘管幾近靈神俱毀,因為他已經教會了她,不管此間他如何天人交戰,這過程對她而言不具意義,重要的僅僅隻是結果。

冷靜和溫柔和微弱的痛,一切全然歸位,該來的始終要來。

他慢聲道,“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安之沉默,她的成熟遠達不到關旗陸的境界,由是此刻的她根本感知不到,他已把決定權全然交在了她手裡,那一絲委屈與賭氣,那一絲年輕的驕傲,以及受挫後心底對情感帶來的傷害的深深恐懼,讓她無法不硬著頭皮把態度堅持下去。

“我想清楚了……”她低低道。

他問,“不會後悔?”

她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他又問,“你覺得做朋友對你最好?”

“記不記得你打過的比喻?我們現在就好象是一個人站在山頂,而另一個人卻站在山腳。”兩人身在景觀完全不同的地方,隻能隔著一千級台階遙遙相望,“你在山上不會下來,而我在山下無法上去……不管誰勉強誰,都隻會痛苦。”

即使此刻山峰上有日落,隔著這樣遙遠的距離,他們也無法接吻。

關旗陸反問,“你現在就不痛苦?”

安之勉強笑笑,“不是說長痛不如短痛嗎?”這樣連根拔起,她幾乎痛得想死。

此時此刻,這就是她內心最真實的答案,關旗陸為她輔助引導了出來,她寧願搶先一步割捨他,也不肯放手和自己的愛情未來一搏,他低低地再笑起來,似忍著蔓延的痛楚,嗓音卻越來越溫柔,“十二點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他以為自己夠理智,但不,最理智的那個人是葉安之。

當回到約定地點,甫見麵他二話不說將她摟入懷內,“給我一個告彆吻……”喃喃細語的尾音消失在她唇間。

那一夜,濱江西路儘頭,長流不息的江邊,一對明明說好分手的戀人在忘情擁吻,西斜月色將兩人久久不願分開的身影拉在地麵,看上去纏綿入骨。

從香港回來的翌日關旗陸就把司機開掉,冇有任何理由,就隻吩咐許冠清讓財務部結算清楚薪資,請人走路。

這還是一向以懷柔手段著稱的關旗陸第一次進行人事方麵的調整,事件雖然微不足道,卻讓公司裡所有人都警醒了一點,那位平日溫和好相與的總經理,一旦動了手拿人開刀就是絕得冇有任何迴旋餘地,由此不免讓人對他產生一種敬畏心理。

在關旗陸的緊盯下,清河證券的案子已經找到問題出處,技術人員加班加點解決了程式中的bug,測試多次冇再發現問題,加上曾宏幾乎天天往深圳跑和客戶高層修複了關係,整個項目終於順利進入驗收期。

中午時安之收拾收拾桌子離去。

從分手後她再冇有留在辦公室用午餐,一到午休時間就往外跑。

關旗陸從總經理室開門出來,冇有意外地看到她的位置又是空的,他對許冠清道,“不用幫我訂餐。”說完走向電梯,按下心頭對安之每日中午去向不明的掛慮,直覺覺得自己最近毫無效率的工作狀態和易受影響的情緒,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

在一樓見到容顏愁損的萬沙華,他笑笑,“我們邊吃飯邊談。”

然而一出騎樓,關旗陸的眸光就變了色澤,在通往A座的大理石闊廊前方,安之兩隻手掛在司寇屈起的右臂上,往上一竄把整個身子騰空,象孩子玩著吊環,司寇受力不住被她壓得傾身下來,她咯咯輕笑著站回地麵,“你真弱!”

他順手擁住她肩,“小姐,你也不看看你多少斤,還以為是三歲小孩啊?”

安之側過臉來看他,“我應該早些認識你,這樣就可以天天蹂躪你了。”

她眉目間的快樂引得司寇定睛,擱在她肩的手動了動,想抽回卻最終還是停留了在她肩頭,他睥睨著取笑,“已經有心情天天蹂躪我了?你的傷疤好得還真快。”

安之笑容一窒,深吸口氣,下意識令自己笑得更開心些,象要趕走什麼似地手在半空一揮,一派豪情無比,“失戀而已,小菜一碟!”

在她身後不遠的關旗陸勾了勾唇角,難怪她那麼輕易就能把分手兩個字說出口,原來隻是小菜一碟。

萬沙華驚訝地看向他,“你們——”說話被搭在腰上的手掌打斷。

“想吃什麼?”關旗陸溫言柔語。

安之和司寇同時回過頭來。

關旗陸臉上的微訝恰到好處,他掃過安之的眼神彷彿僅僅隻是有絲意外,然後對司寇笑了笑,“這麼巧。”摟著萬沙華與兩人擦身而過,微彎的唇瓣親昵無間,幾乎挨著萬沙華的耳廓,“還是四樓那家的琵琶蝦好不好?”

安之哪裡是他的對手,站在原地,定定看著他和萬沙華低聲細語的背影,臉上笑容早消失得一乾二淨。

司寇忍不住微哼,“看什麼看?不是小菜一碟嗎?”

安之踢他一腳,把脾氣發在了他身上,惱叫,“有你這麼做哥哥的嗎?”

司寇愕了愕,“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豬!”

司寇臉容似有些困惑,側頭想了想,說話還冇出口已被安之拉著往外走,“我們換個地方吃飯,我不要去四樓。”語氣中帶著冷意和一抹決絕。

司寇眸色閃了閃,改口道,“不去四樓,那就去頂樓旋轉餐廳吧。”

“隨便了。”她意興闌珊。

心底難受至極,難怪他那麼輕易就同意分手,原來一早已和前女友舊情複熾。

四樓餐館裡的隔紗雅座,關旗陸仔細看過萬沙華的簡曆,“你的工作經驗完全冇問題,我給人事部經理打個電話,到時候她和你例行見一見就可以了。”

萬沙華鬆了口氣,感激道,“旗陸,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如果不是在公司裡實在待不下去了,我——”眼眶紅了紅,話已說不下去,她和關旗陸的交往不知道怎麼就被挖了出來,雖然流言風傳是某個肥頭大耳的富商,但關於她被包的種種傳聞已經到了不堪入耳。

關旗陸笑,“不麻煩,我剛好需要一些自己的人。”

和FD的合作已經明朗,公司內部整合馬上就要開始,屆時必然腥風血雨。

口袋裡手機震動,是許冠清,十分惶急,“關總,曾總讓你馬上回公司。”

關旗陸一怔,“什麼事?”

許冠清壓低聲音,“我不知道,他帶了一幫子深圳的同事回來,一進辦公室就大發脾氣,召集大家馬上到會議室開會,讓我把在外麵吃飯的人全叫回來,還讓聶珠打了電話給司董的特助請司董也過來,關總你快回來吧。”

收了線關旗陸對萬沙華道歉起身,叫來領班交代餐費掛他帳上。

在電梯口遇上匆匆趕回的安之。

兩人相視一眼,都調開頭去誰也冇有說話。

一層層飛昇,關旗陸站在安之身後,看著她僵立著連一點細微動作也冇有的身影,那種悶擾的情緒再度湧上心頭,他抿了抿唇,直覺真的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

可是眸光卻仍然不由自主地停在她身上。

直到梯門打開,他纔想起什麼,低聲命令,“一會不管發生什麼,乖乖坐著,彆多嘴。”

安之愕惑不解,卻也冇時間思考,匆匆走進會議室。

橢圓長桌邊沿已坐滿了所有和清河證券項目相關的人員,一個個如喪考妣地低垂著頭,坐在主位的司淙深藏不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反而在他右側的曾宏鐵青了臉,現場噤若寒蟬,氣氛異樣壓抑凝重。

安之無聲輕走過去,挨著聶珠縮坐在離主位最遠的角落。

關旗陸神色不變,拉開司淙右手邊的椅子若無其事地坐下,習慣性地微微一笑,那平日溫和異常的笑容此刻帶上了些冷然軒昂,淡寒眸光縱掃過現場所有人,開口時已語氣肅沉,帶著三分不悅,“這是怎麼了。”

所有人抬起頭來,有的直起腰板,有的看看對麵同事,一片衣袂窸窣,卻無人敢應聲,曾宏向古勵打去一個眼色,古勵動了動身子,卻低下頭看著桌麪攤開的筆記本,似乎冇有收到他的眼風。

曾宏臉色青得更甚,一群貪生怕死的廢物!

他率先發難,“清河的驗收冇有通過,今天和他們的業務係統再次聯網運行時又出了問題!”厲目往台下眾人掃去,終於有幾位顯示出坐立不安的樣子。

安之心頭隱隱約約地覺得不對勁。

關旗陸淡聲問,“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在清河證券驗收時……”技術部的楊誕囁嚅著,在關旗陸投過來的淡眸下縮了縮腦袋,卻不得不把話說完,“隻要一啟動塞曼提的軟件他們的業務係統就崩潰,等我們停止了塞曼提的東西才恢複正常。”

“上次的問題不是已經解決了?為什麼還會出現這種狀況。”

技術部的研發人員一個個又低下頭去,項目經理辯解道,“上次的問題是解決了,我們測試過很多次,塞曼提的軟件在服務器上單獨運行時冇事,晚上和他們不進行交易的靜止狀態的業務係統聯機測試時也不見異常,所以我們才認為可以驗收了,誰知道一和清河在交易進行中的業務係統聯機,馬上又造成了業務係統當機。”

有人帶了頭,楊誕跟著說,“其實最開始時我們就提過,塞曼提的產品不合適。”

餘人也加入話題,“後來我們又檢查過了,我們自己開發的那部分程式完全冇問題,所以應該是塞曼提的軟件引起的,他們在國內證券行業根本還冇有成功的案子,產品也不是我們熟悉的……這種問題誰都冇辦法預測。”

言論逐漸變成對塞曼提的聲討,總而言之,技術開發冇錯,客戶冇錯,當然也不敢直接說關旗陸和曾宏當初的選擇有錯,眾口齊聲地一起義憤填膺怨責塞曼提。

安之終於明白,為什麼關旗陸讓她不要多嘴。

整件事要麼真是巧合,要麼就是一個兵不血刃的圈套,專為關旗陸而設。

她不無憂慮地悄然望向主位,司淙雙手抱胸靠著椅背,似專心聽著眾人陳述,但就一言不發,臉上表情也絲毫冇有變化,讓人一點也看不出他的想法。

曾宏看底下七嘴八舌的意見表達得差不多,該說的都已經說了,適時開口喝住,“現在的重點已經不在於去追究到底是誰的問題!”

嘈雜聲戈然而止,靜默中眾人又把腦袋耷拉下去。

“驗收時一出事何處長當場就甩袖子走人,根本連聽也不聽我解釋,到現在還是拒絕接我的電話,隻交代秘書告訴我說是王副總的意思,不但這個項目到此為止,對於我們先期的投入以及花了幾百萬向塞曼提買來的軟件,他們會按這份保函所說的一分不付!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曾宏把麵前飛程保函的影印件推到關旗陸麵前,矛頭尖銳直指,“關總你說吧,現在怎麼辦?!”

關旗陸眼底的最後一絲耐性終於耗儘,目光猶如寒刃出鞘,冰冽帶煞,原本抿緊的唇角卻慢慢地展出一抹不協調的奇異笑容。

也罷,既然天意如此,就讓他以後陪安之去遊山玩水看日落吧。

“清河出了這種事故,不管什麼原因我這個總經理責無旁貸,何況當初推薦塞曼提的產品本來就是我的主張,還有這份對公司極端不利的保函——”椅子一旋他麵向司淙,唇邊笑意反常地變得有絲譏誚,“董事長,趁著今天你也在,正好,我向大家宣佈引咎辭職。”嗓音既淡且冷,已然直接推椅起身,“如果客戶真的要追訴飛程,所有責任我願一力承擔。”

眾人麵麵相覷,現場鴉雀無聲。

司淙的臉色愕然微變,瞪著關旗陸轉身決然離開的背影說不出話。

一句引咎辭職,已堵死了所有後路。

比司淙更驚愕的人是安之,她不明白為什麼關旗陸會表現得如此決絕,他的誌嚮明明博如鴻皓,這個她捨棄了愛情去成全的男人現在卻象丟了理智似地,竟然那麼輕易就說出要辭掉飛程銀通總經理一職。

眼看著關旗陸就要走出門口而局麵就要變得無可挽回。

這一刻安之心頭清晰浮現,當她第一次在工作中犯錯時,正是他在曾宏開口之前將她帶離,使她免受職場中無處不在的折辱,如今他卻要被曾宏逼得離開從頭來過?!他要從跌落到不會比她好多少的山腳邊沿再一步步重新往上攀,要如她一樣沿途看儘人間臉色?!

不,她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安之抽過聶珠麵前的筆記本,拿起筆在上麵飛快簽下關旗陸的名字,把筆記本遞給前麵的同事示意他們傳上去給司淙,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起立,輕怯但堅定地道,“那份保函不是關總簽的,是我。”

走到門口的關旗陸霍然回首。

安之從不曾見過關旗陸在這一刻的眼神,眸中驚愕得不能置信,又怒得似下一瞬就會噴出火焰,還冰寒得令冷意直滲入她心底最深,似乎她是全世界此刻他最不願見到的人。

她被他的眼神震得僵立,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靜得連根針掉下也能聽見的會議室裡,緊盯著安之的除了關旗陸外還有曾宏,聽到安之的說話時他腦裡轟地一聲炸了開來,全身血壓驟然升高,脖子上微凸的血管浮現出淡淡紫紅,雙目中射出劇烈恨意。

安之不由得微微恐懼,曾宏就象是想撲上來生生咬死她。

本來正苦於無計可施的司淙卻是忍不住麵露喜色,下一瞬已斂起了表情,再冇有比這更及時和更合適的台階,他極為威儀地開口,“這件事我知道了,曾總你和大家先出去,旗陸你留下來,散會。”

一陣輕微的暗暗鬆氣聲,所有人迅速起立,無聲無息地魚貫而出。

曾宏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一臉慘敗地再瞥了一眼安之,無言起身。

那瞬間安之有種錯覺,彷彿曾宏的人生悉數儘毀在她一句說話裡,她低低地垂下腦袋,心頭驚恐彷徨無助,隻覺眼中淚意就要衝堤而出,已經冇有勇氣再去看關旗陸一眼,她緊跟在最後一人的身後離開。

關旗陸仍然定定站在門口,已轉成無邊複雜的眸光始終跟隨著她低垂的腦袋,直至她從他眼底經過,門被從外掩上,他的臉色頓時寒了下來,冰眸投向司淙,毫無耐性。

“曾宏就算有搞鬼的心思,在我眼皮下也不可能使得動技術人員對程式動手腳,那群人再怎麼樣受他威逼利誘或巧舌如簧的鼓動,哪怕他們已經口頭上答應了會和他一起窩裡反我,也不會愚蠢到在景況未明前就敢拿公司超過五百萬的生意來開玩笑——隻除非,是董事長你暗地裡給了誰一顆豹子膽。”

清河證券的事故根本就不是塞曼提的軟件引起,而分明是飛程內部所為。

司淙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麵容平和地認真比對著影印件和本子裡的兩個簽名。

“清河之所以一直是飛程的老客戶,很大程度上並不是因為曾宏多會攻關,而是因為你和清河的一把手有著外人不知的私交,所以就算在他們二把手不知情的情況下你把這筆生意玩弄在五指間,等我入了局之後,隻要你請清河的一把手吃頓飯,所有問題最後還是會迎刃而解。”

司淙終於出聲,不無感歎,“可惜最後還是被你將了一軍啊。”

冇想到錯看最關鍵的一步,關旗陸非但冇有如他預料中的向形勢屈服,反而竟然二話不說就宣佈辭職——用現實中的榮華去壓製他是司淙唯一的籌碼,然而隻要關旗陸捨得放手,真正不留戀和不在乎,司淙也就徹底失去了主動權。

“既然已經這樣。”關旗陸雙手插在褲子口袋,眸色如豹,“我們何不在商言商。”

“我的條件是,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隻要你幫我順利拿到國開行的貸款,我就給你百分之五控股公司的股份。”司淙從座裡施然起身,彈了彈手中紙張,“不然這位可愛的小姑娘就隻能等著被公司追究刑事責任。”

“百分之十。”關旗陸表情悍然,“控股公司的百分之五,外加集團的百分之五。”

“旗陸,你這是漫天還價。”

“隨便你同不同意。”關旗陸無所謂地冷然淡語,“我任勞任怨地幫董事長打江山,到頭來卻還要被陷害,相對這點而言我對小姑孃的興趣大多了,給她雇律師的錢我暫時還有一點。”

司淙看著麵前態度堅決中還帶著幾分豁出去意味的關旗陸,心想到底還是低估了這個年輕人,不由得暗暗懊悔。

如果司淙冇設這一局,也許關旗陸還不會這麼清楚自己對飛程的重要性,就是這一線細微失誤,被銳如鷹隼的他捕捉到進而抽絲剝繭看清了形勢——國開行的貸款之所以非他出馬不可,很顯然,光憑司淙自己的麵子可能已經碰了壁,而大致必須得走鐘行長的愛女路線。

已完全清楚自己的價值所在,由此在這場談判中關旗陸再不給對手半分機會,他的辭職毋庸置疑是釜底抽薪,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招,而棋差一著的司淙就隻能節節敗退。

如果不是安之在最後一刻把責任承擔下來。

當已完全被動的司淙不得不回頭再找他時,也許他的價碼可以開得更高,但也許,他也就真的從此瀟灑撤退,陪了安之去某處山峰看夕陽黃昏。

就因為她腦袋一時發熱的義舉,使兩人原本未知的未來提前確定了方向。

半小時後,眾人看見董事長帶著還算滿意的笑容離開。

關旗陸神色輕寒地從會議室裡出來,平日的溫和麪色一掃而空,說話如寒冰截鐵,“冠清,給銀通全體員工發一封郵件公告,所有參與到清河證券和今天事件中的人,自己在下班前提出辭呈。”言下之意,彆等他親自動手。

這一日,關旗陸大開殺戒,以祭奠他真正劃上句點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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