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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北天南 第八章 打回原點

作者:安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4:33:00

關旗陸去到天河某片區的派出所時,萬沙華正和一名男子在大聲爭執,旁邊一個小民警左勸一下,右勸一下,對兩人有點束手無策,一見關旗陸出現,萬沙華眼裡儲忍已久的淚水滾了下來。

他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半淡涼眸掃去,和萬沙華吵架的男子看上去極年輕,然而衣著十分花哨,皺巴巴的牛仔褲上掛著無數冷金屬鏈子,眼角眉梢更沾染有一種地痞般的流氣,他指著萬沙華衝關旗陸囂嚷,“這是不是你女人?”

關旗陸聽而不聞,拿起桌上小民警做了筆錄的檔案夾子,邊看邊對萬沙華道,“你說。”

“這個流氓汙衊我——”

“你說誰流氓啊你!”那男子的手指幾乎戳到萬沙華麵前,表情凶狠。

關旗陸毫不客氣地用檔案夾格開他的手腕,話聲沉冷,“你最好放尊重一點。”另一隻手調出手機中的電話本,撥通號碼。

對方即時發飆,“操!我尊重你媽——”

關旗陸拿著的檔案夾霍地反手一揮,啪聲刮打在那男子的臉頰上,將他的說話直接抽斷,“鄭局長嗎?我是旗陸,有點事麻煩你一下。”

小民警在呆了三秒後迅速起立,及時製住被煽紅了半邊臉怒罵著衝上去就要還手的男子,“你們這是乾什麼呢?都把派出所當什麼地方了啊?”

三言兩語簡扼說明情況,關旗陸直接把手機放到小民警耳邊,“你們局長找你。”

流裡流氣的男子聽聞,麵現驚色,原本要拚命的架式變成了虛張聲勢。

小民警對著電話恩恩啊啊地應喏,最後說,“是,是,我知道了。”

關旗陸啪聲合上手機,對萬沙華道,“我們走。”

出了門口,萬沙華眼中淚水再度洶湧滾落,那傷心樣子,似生平冇受過如此委屈。

上車後關旗陸抽過麵紙遞給她,柔聲開解,“好了,冇事了。”

萬沙華強忍哭腔,“我下午和同事外出辦事,回到公司樓下時,那個神經病不知道從哪裡突然跑了出來,衝到我麵前就想打我,幸虧保安過來才把他拉開,他就在那當著我同事的麵大叫大嚷汙衊我是小姐,說我前幾天和他開房趁他睡著時偷了他的錢包和手機。”

關旗陸慢聲問,“你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

顯而易見的流言抹黑,殺傷力大得足以讓她以後無法再在公司立足。

萬沙華努力回想,最後搖了搖頭,百思不得其解,“我最近根本冇做過什麼。”

關旗陸側頭看看,見她仍然梨花帶雨,安慰道,“彆想那麼多了,不如想想晚上吃什麼,我陪你吃晚飯好不好?”

“恩。”萬沙華抹乾淨眼淚,輕聲道,“旗陸,謝謝你。”

他笑了笑,“客氣什麼。”

她定睛凝視他專注著路況的側麵,幽幽歎了口氣,收回視線落在前方空茫處,眼神變得有些惆悵和懷緬,“能不能陪我去白天鵝再吃一次芝士焗龍蝦?”她的聲音低下去,“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那些精美餐點,那支紅酒,那束玫瑰,那悠揚的小提琴演奏,如今都成了不能回憶的記憶。

關旗陸沉默了一分鐘,然後將車子轉道駛上內環,往沙麵開去。

他打開CD,音樂流淌出來,而人無聲無息地駕駛著車子,出奇地沉默。

一曲既畢,一曲又起,卻始終是相同的旋律,萬沙華驚訝,“為什麼都是一樣的,不會整張碟隻燒錄了這首歌吧?”

關旗陸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當是默認,將車子駛下黃沙大道的出口。

前行不久,往右拐入通往沙麵的拱橋。

沙麵島內是單行環線,隻有唯一的車輛入口。

當司寇的座駕沿同樣的路線駛入,經過白天鵝北門前麵的停車場時,關旗陸和萬沙華正從車裡下來,司寇直覺看向副駕駛座,安之定睛看著車窗外的那雙人影,臉上神情極其淡薄,也不知是不是心靈感應,關旗陸正巧側過頭來,看見司寇的車子他明顯一怔,眸光即時向副駕駛座內凝定。

玻璃上茶色的防光膜讓他根本看不到裡麵是否有人,但直覺告訴他,安之就坐在那。

這個時間點,司寇不可能一個人在這裡出現。

安之彆過頭來,對慢著車速的司寇平靜道,“怎麼開這麼慢?”

萬沙華看關旗陸站在原地不動,訝問,“怎麼了?”

司寇的車子已加速駛入綠徑深處,關旗陸回過頭,唇角露出一抹苦笑,要怎麼解釋?就算跳進綠籬之隔的珠江也已經水洗不清。

胸口抑悶愈加,情緒卻無處可說,而隻能深藏。

內心的交戰伴隨他走進白天鵝,最後卻還是掏出了手機,撥通時卻聽到安之關機。

那種失望難以形容,彷彿電話那頭的那個人從此與他山水兩隔,再無牽連。

當電梯門打開,他合上手機,對萬沙華笑道,“總喝紅酒冇意思,今晚換換口味,你喜歡芝華士還是人頭馬?”

就算萬沙華再愚鈍,此時也已看出了關旗陸情緒欠佳,她輕笑附和,“不如白蘭地?”

蘭桂坊那廂,安之連菜單也不看,直接點了乳鴿,鹿腿,飛餅,時蔬,冬陰功湯和椰奶燉雪蛤,服務員送上餐前小食,她對司寇說,“我很喜歡這裡的鹵花生,口感很特彆,外麵冇有哪一家泰國餐館做得出同樣的味道來。”

司寇夾一粒入口,“我本來不愛吃花生,被你這麼一說,倒覺得好象真是這樣。”又連吃幾顆,才擱下筷子,看她神色如常,若無其事,他也就絕口不談敏感話題。

即使安之刻意壓製和疏導自己的情緒,也始終還是因暗藏心事而興致不高,用完餐後司寇見她無心逗留,便善解人意地提出離去,將她送回人民橋對麵時,在小區門口恰巧遇上從外回來的彭皆莉。

司寇下車打招呼,“莉姨。”俯首在安之耳邊,有些不好意思,“麻煩你一下,我剛纔茶喝多了……”

安之掩嘴輕笑,故意說給母親聽,“司寇,我的電腦有點問題,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好啊,這方麵我是專家,保證手到病除。”

葉母笑道,“正好我烤了些曲奇,上去嚐嚐我的手藝。”語畢瞥了安之一眼。

安之嘿嘿笑著挽過母親手臂,三人一同上樓。

司寇借用衛生間時安之坐在沙發裡聽MP3,忽然想起自己還冇把辦港澳通行證要用的東西送給莫梨歡,即時叫葉母取來戶口本,再找出照片和身份證,“媽,你先幫我招呼一下寇子,我去去梨歡家馬上回來。”把東西拿在手裡衝出門去。

司寇出來後,彭皆莉笑著招呼他坐下,斟了茶,又端來曲奇和水果,“你隨便吃點,丫頭去了鄰居家,一會就回來。”

司寇應了聲是,眸子半垂隱去一閃亮光,拿了塊餅乾慢慢地吃。

如此安靜,引得彭皆莉多看幾眼,最後目光停在他麵容上,往事漸回,雖已是陳年舊念,卻仍然曆曆在目,她的表情慢慢起了變化,有些哀婉,又似無限淒酸,忍不住輕聲歎息,“想當初你才那麼一點點大。”

司寇靜了靜,聲線低啞,“我還記得,莉姨每次來我們家都會給我帶點糖果玩具什麼的。”

彭皆莉定睛看他英俊麵容,再次低低歎息,“如果梅姐能看到你現在出落得一表人才,不知會多開心。”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幼兒院……我長大之後,怎麼也找不到她的下落,冇想到……她是怎麼死的?”

“乳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

“莉姨,有件事……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很想知道前因後果。”司寇以手按在坐墊,傾身向前,“但是卻始終苦於無處求證。”掌心下凸起的異物感讓他隔著墊子隨手摸索了一下,“我爸絕口不肯談,而我再找不到第二個知情人——”

指下再捏了捏,不太對勁。

他低頭,移了移身子,從沙發靠背邊沿處的坐墊下翻出一樣小東西來。

那部小小的銀白色MP3上,正一閃一閃地亮著紅點。

彭皆莉見他忽然停下說話,手裡拿著女兒平時聽什麼流行歌的小玩意,神色變得怪異,不禁狐疑,“怎麼了?”

司寇一笑,將MP3收入掌心,“冇什麼。差點忘了,安之的電腦在哪?我先幫她開機看看是什麼問題。”

“在書房,你跟我來。”

一刻鐘後,當安之回來,客廳裡隻有彭皆莉一個人在看電視。

“司寇呢?”她奇問。

“在幫你修電腦。”

安之臉色微變,即時跑入書房。

坐在電腦前的司寇聽到聲響回過頭來,臉上笑容深異,安之關了房門走過去。

螢幕上開著一份檔名為“diary”(日記)的Word文檔,司寇彎唇,“你的密碼設得太簡單,隻要上黑客網站下載一個暴力解碼的小工具就能解開。”

安之大怒,拿起案上書籍劈頭蓋臉摔向他。

司寇閃身躲過,書本擊牆落地,發出蓬地一聲響。

外麵葉母叫道,“怎麼了?什麼聲音?”隨著問話腳步聲行近。

司寇即刻按滅顯示器電源,對門開處的彭皆莉笑道,“冇什麼,是我剛纔不小心把無線鼠標碰落在地了。安之,電腦已經冇問題,我先回去了。”

安之對母親說,“媽,我送他下去。”

一出門口安之便發狠踢了司寇一腳,司寇痛得呲牙咧嘴卻不敢出聲,安之猶不解恨,第二腳更是用儘全力,卻被司寇飛快避開,他欺身上前,捉住她手腕扯向樓梯,“你跟我下來,我有話和你說。”

安之壓低聲音,“你放開我!”

卻掙紮不過,被他一路拖下七樓,拽出門口牽至江邊。

“你怎麼可以那麼卑鄙偷看彆人的日記?!”安之費力甩開他。

“那你偷偷錄音又怎麼說?”司寇將手中的MP3攤開在她麵前。

安之冇來得出口的叫罵被定格在唇邊,脾氣再發作不得,表情瞬間變化萬千,她恨恨瞪著眼前這人,卻在他眼神極深的憐惜凝視下一腔怒火如被冷水澆滅,最終徹底化成泄氣,沮喪無比,“你都知道了?”聲線有些顫抖。

司寇輕歎口氣,愛憐地將她摟入懷內,下巴擱在她肩頭,他眸如暗波湧過。

從前的,如今的,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已經通通都知道了。

安之再也控製不住積聚已久的滿腔委屈,將額頭抵在他胸口,在他懷內低低嗚咽起來。

不遠處的行道樹下,隱身在樹影後的關旗陸靜靜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深秋初冬交接時節,人民橋頭原本碧綠青翠的老木棉漸漸落葉殘黃,每日裡早晚經過橋上,安之都覺得它的枝椏似又多了光禿禿的一段,很有種飄零落索感。

她的職位再升一級,名片上已經印著市場部主任,然而和關旗陸之間卻似齒輪被絞停之後,再不知下一次的轉動會在何年何月。

每每忙畢,她總愛將半邊臉枕在桌麵,手中細細的簽字筆無聊地在紙上亂塗亂抹,不覺畫出一棵樹的樣子,無意識地便在旁邊的空白處默起蔣捷的《梅花引》來。

白鷗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心若留時,何事鎖眉頭?

風拍小簾燈暈舞,對閒影,冷清清,憶舊遊。

舊遊舊遊今在否?花外樓,柳下舟。

夢也夢也,夢不到,寒水空流。

漠漠黃雲,濕透木棉裘。

都道無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寫畢執著紙再看一遍,悄然憶起和關旗陸的花舟舊遊,奈何如今隻剩寒水空流,縱是神女有心,也已濕透木棉裘,夜夜梅花和雪似人愁。

正待把紙揉了丟掉,卻見曾宏一臉寒霜地領著古勵匆匆進來。

“關總在不在?”曾宏劈頭就問許冠清。

“他在辦公室,不過可能正在用餐——”

曾宏隻聽了前半段便直闖總經理室,即使許冠清的後半段說話清晰傳入他耳中,也絲毫不管不顧,抬手意思地敲了敲,不待應聲已推門而入,冷聲說,“關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現在就要和你談。”

安之和許冠清對視一眼,現場鴉雀無聲,曾副總的脾氣又次不知來由地瀕臨爆發,誰也不敢大聲喧嘩,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就無辜成了炮灰。

對曾宏的無禮闖入關旗陸的麵容紋絲未動,溫和神色不見半星波瀾,隻是在收回投在曾宏如蒙了一層薄冰臉上的視線,而不覺意與門外安之關注的眼眸迎上時,那一刹輕微定了定,如果一個眼神一秒間可以代表千言萬語,那麼該刹那兩人都已心事儘泄。

驟然的酸楚直扯心口,安之回身落座。

關旗陸抬首,對曾宏道,“坐。”

一刻鐘過去,總經理室緊閉著的那扇隔音良好的門裡不聞任何動靜。

安之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攀著隔板輕聲問古勵,“怎麼了?”

古勵愁眉苦臉,“清河證券那邊的項目出了事情。”

“什麼事?很嚴重嗎?”

“塞曼提的係統在我們二次開發後多次測試都冇問題,誰知道給清河證券安裝上線後,竟然在聯網試運行時發現和他們的業務係統不相容,造成他們的服務器今天當機了十五分鐘,不能進行任何交易,這對清河來說是重大事故,他們電腦處的何處長被上頭問責後大發雷霆,讓人打電話把曾總叫去狠狠罵了一通。”

安之心口一秫,她一直隱隱約約的直覺果然冇錯,就知道不會那麼順利,當初是關旗陸力主把塞曼提的產品推給清河證券,如今搞成這樣他的責任肯定跑不了,隻怕曾宏會不會借題發揮?

“那現在怎麼辦啊?有什麼解決辦法冇有?”

古勵搖頭,“暫時還冇,技術部的同事連中午飯也冇吃,還在那邊檢查程式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這次事故使得清河對我們公司信心大減,何處長勒令我們簽署一份保證書,如果我們公司不能保證係統的如期驗收,後續就一分錢也不會再付給我們,還會按合同追究我們的法律責任。”

“哇,這樣也太狠了吧。”

“也冇什麼狠不狠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會提這種要求很正常。”

安之想想,確實也是,對飛程來說這張單子再大也隻是一個客戶一樁生意,但對清河證券這種單位而言,上馬一套係統其中不知牽涉多少人的暗箱利益,一層層交錯的厲害關係,萬一最後項目砸了,可是誰也不想出來擔乾係,自然是未雨綢繆地讓飛程負上全責才安心。

曾宏終於從總經理室裡出來,一臉陪笑地講著電話,“是,何處,我和關總商量過了,保證書我們一定會簽……是,是,何處您放心,我們已經組織了最好的技術力量,一定會讓係統順利通過驗收,絕對不會讓您難做的……是,是,好,我現在馬上過來盯著。”

掛了手機,曾宏招呼古勵再度匆匆趕往客戶處。

安之被關旗陸叫了進去。

“你幫我做一份保函。”關旗陸口述內容。

安之迅速記錄,果然和古勵說的一樣,記好之後她說,“我打出來給你看。”說罷又粉唇微張,睫瞳半垂的臉上似有絲遲疑,最後還是拿定主意不多話,起身準備出去。

關旗陸看著她靜默地拉開椅子,在她想轉身刹那,多日來堵在他胸臆間的情緒被她始終堅持劃清界線的肢體語言打開了缺口,一絲夾雜著憂傷,渴望,無措和痛苦的繁複心念油然而生,他終於還是開了口,“怎麼了?小師妹,你有什麼看法嗎?”

嗓音出奇平靜,麵容依然溫和如昔,甚至乎似還帶著一絲相見之初的笑意。

安之定在原地,他放下姿態的說話令她的心臟被驟然湧起的歡喜穿透,又不能控製地對自己的反應覺得驚悚,熱氣直衝眼眶,眼前一片迷濛。

強自按下情緒,她力持鎮靜。

“我們之前和清河簽的開發合同是正式的法律文字來往,雖然是以你的名義簽署,但那是公司行為,就算髮生什麼糾紛,客戶真要追究起來,也隻能針對我們公司而不是你個人,儘管你在內部要負上一定的責任,但上頭也隻能怪你在這件事上決策失誤或是督導不力,牽涉不到其他方麵,可是這種非正式的保函文書,又不經法務部過目,如果你簽了名加蓋公章交出去,到最後有什麼問題肯定就是你這個總經理負上全責。”

合同和保證書之間的區彆,以及這份東西的隱患他不可能不懂,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她自以為在婉轉提醒,語氣不解中卻帶上些微埋怨,不自覺地透露了不肯出口的關心。

關旗陸忽然覺得心情終於有了絲微好轉,消失許久的溫柔笑容重新浮上俊顏,“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清河是不可能和飛程加簽正式的合同附件,所以纔會指定要我們提供保函。”

“為什麼?”

“清河有自己內部的作業流程,如果是正式檔案,何處長需要向分管他這條線的二把手彙報,他剛剛捱了批,要是再拿一份這樣的東西去請示,肯定會令上司更加動怒,質疑他當初為什麼冇有把這個條款一起簽在合同裡,那他不等於是自己去和領導說‘我工作疏忽了’?”

“啊……是這樣。”zhengfu機關和企事業單位,果然比他們這種純粹的商業公司複雜多了。

“何處要我們私下出具這份保函,目的並不是真的為了以後追究我們的責任,隻是做給上頭看罷了,他不是請示而是直接拿了保證書去給領導過目,這兩者之間有很大區彆,這份文書把責任完全推給了飛程,一方麵表明他出了紕漏後努力補救,另一方麵給他自己以及領導高明地留了後路。”

安之漸悟,邊沉思邊慢聲道,“隻要他們分管的領導下了火,默認了這個補救措施,以後就算我們的項目真的失敗,屆時一把手過問起來,他們也可以撇清自己,而二把手還是會罩著同一條線上的何處。”

“這份內容苛刻的保函至少在形式上起到一定的作用,可以使他們向一把手證明自己和飛程絕對冇有任何敏感的利益瓜葛,如果項目最後不成功,也隻是當初在產品和公司上選擇失誤而已。”

安之遲疑了一下,有些好奇,“那他們是不是真的就冇拿回扣?”

關旗陸彎唇,“如果他們冇拿,你覺得曾總會把塞曼提的市場費用花在哪呢?”

安之驚訝,“原來又是花塞曼提的錢。”

“這次倒不是,清河是我們的客戶,塞曼提隻肯劃出一筆最高等級的市場費用,主要的部分還是我們公司自己出,隻不過羊毛始終出在羊身上,這筆錢一開始就已經做進軟件和設備的價格裡。”

說到底,清河證券那些人拿的是他們自己單位的錢,隻不過從飛程走了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過場而已。

已經完全明白,安之再冇有逗留的理由,低聲道,“我出去做檔案了。”

關旗陸點點頭,凝在她背影的眸光暗幽如夜,唇沿無聲張了張,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

眼看她就要出去,他輕輕道,“我明天一早去香港,和投資商麵談。”

走到門口的安之身形頓了頓,卻冇有回首,慢慢擰開了門球。

合上門,手中筆記本因她的用力過度而被攥出了指痕。

在她出來時,關旗陸冇作任何挽留,他似乎已然冇有……和她再進一步的打算。

原來他叫住她,不是迴心轉意,而隻是認為他與她之間不能再無期限僵持下去。

終於,都結束了。

她以為兩人之間隻是一場微不足道的爭拗,她以為先前曾宏推開他辦公室門的那一刹,從他眼內看到的是如她一樣疼痛難抑的傷怨和思念,在他叫住她的刹那,她以為終於雨過天晴心頭狂喜不迭,卻原來通通隻是錯覺。

他終於,不著痕跡地把兩人的關係打回到了原點。

安之抖著手撥通司寇的電話,拚儘全力抑住眼淚,嗓音碎得幾乎不能成語,“你…在…不在…公司?”

“在,就在辦公室。”她太明顯的不對勁令司寇迅速追問,“你怎麼了?”

安之放下話筒小跑出去,棄等電梯而直奔樓梯,跑下到轉角再不用擔心被人看見,淚珠終於大滴大滴墜落。

司寇纔將辦公室裡的下屬全請出去,門開處安之已掩著臉衝了進來。

他愕然起立,“安之?”

她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內,滿麵淚水儘數染落他衣襟,冰涼滲膚,直濕入他胸膛深處。

司寇僵了好一會,才慢慢抬手,撫住她紮在他懷抱裡小小的後腦。

“發生什麼事了?”

她啞哭得喘息,整個人傷心欲絕,“我……要換……換工作。”

司寇想笑,看來這小丫頭是真的失戀了,咧咧嘴角,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反而無端有種想sharen的衝動。

外麵走廊傳來說話聲,依然緊抱著司寇的安之並不記得自己根本冇有關門,當司淙領著特助進來,眼簾驟然撞入如此意外的一幕即時站定在門口,而安之還茫然不覺,但司寇直起身軀時肌肉線條由柔軟而硬朗的變化讓她下意識抬起頭來。

撫在她腦後的大手輕輕一扣,司寇將她重新壓回自己胸口,以眼神示意來人出去。

司淙明顯皺起了眉頭,臨走前掃過安之的最後一眼隱著厲光。

在特助無聲拉上門之後,司淙寒聲道,“你去人事部,把銀通公司一個叫葉安之的履曆拿來給我。”這女孩子到底是什麼人?先與關旗陸不清不楚,現在又公然在辦公室裡對司寇投懷送抱。

不多會,特助拿著列印好的檔案回來。

司淙翻看,現年二十三歲,畢業於北京,好象和關旗陸是同一所大學,讀的是經濟,成績還算優異,懂英法雙語,各種名目的獎項影印件繁多,家庭成員一欄空白,隻寫了住址是在濱江西路……看上去並冇什麼過人之處。

特助察顏觀色,“人事部經理說她的簡曆原件被司寇調去了冇還回去,這是集團人才庫裡的電子檔案,是不是不夠詳細?要不要我再找人另外查一查?”

司淙搖搖頭,神色略陷入沉思,整份簡曆冇什麼特彆的地方,隻除了一點,為什麼她冇有填寫家庭資料?是不想寫,還是已經父母雙亡,或者是個孤兒?缺乏安全感所以喜歡找男人依靠?想想剛纔司寇所表現出來的嗬護,確實有點象是大男人對弱女的憐惜。

一樓之隔的四十八層。

無人的總經理室裡,關旗陸雙肘支桌,以手掌掩去眉眼間疲憊不堪的掙紮。

此刻的他,已然身在絕地,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在他和安之之間,隻有陽光道和獨木橋這兩種涇渭分明的選擇,他要麼就放棄他的人生去陪她走,要麼就隻能各行各路,根本冇有一條她能夠接受的折中通道,他真的暫時還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對她以及自己都最好。

無心工作,隻盼著下一刻她會再度敲門進來,不管怎樣,讓他先多見她一眼,多一分鐘和她相處,也算稍能填補心底的虛空。

等了許久,卻遲遲不見安之把保函列印出來拿給他過目,他抄起分機撥出去,卻是聶珠接的,說安之走開了,他即時開門出去,放眼所至辦公室裡哪有她的影子,他信步踱到她的座位,做好記錄的筆記本連同手機都在桌上,隻椅子空空如也,人不知去了哪裡。

他皺了皺眉,然後注意到筆記本下壓著的白紙似乎寫有什麼。

指尖把本子挑開,關旗陸拿起那張紙,慢慢讀罷蔣捷的《梅花引》。

詞下一遍遍淩亂地重複寫著兩句,情在不能醒,欲語淚先流。

褲子口袋裡手機響,司寇笑嘿嘿說,“安之請半天假。”

關旗陸不假思索,“叫她上來。”

“我現在是告知你,不是向你請示。”司寇啪聲掛掉。

關旗陸回撥過去,一向善於剋製波瀾不起的他此刻完全失去了耐性,就站在偌大的辦公室裡安之的位置旁,當場沉喝出聲,“我讓你、叫她上來!”

司寇唉地一聲長歎口氣,“大哥,她哭得兩隻眼睛都腫了,現在正躲在洗手間裡洗臉,你讓她回辦公室乾什麼?丟人現眼嗎?”聲調漸寒漸冷,“還有,她說你們已經分手了,以後你的小師妹就由我接收,你少再招惹她,不然兄弟也冇情講。”

耳中傳來嘟嘟嘟忙音,電話已被再度掛掉。

關旗陸煩躁地走回辦公室,砰聲甩上門,這才發覺自己仍然捏著那張白紙,手一揮就往窗外扔去,然而紙張輕飄飄地,從半空慢悠悠落下,無聲墜在麵前,他頭一低,入目便是那淩淩亂亂的字跡,情在不能醒,欲語淚先流。

門外,靜悄悄縮在座位裡的聶珠和許冠清探出身來,兩人麵麵相覷。

安之提前回家,司寇將她送至樓下。

彭皆莉坐在客廳裡揀豆苗,看見她回來不禁一怔,“今天怎麼這麼早?”

安之不自然地垂了垂睫,輕聲喚道,“媽。”

葉母見她形容憔悴,雙目微微浮腫,不禁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安之走到她身邊,慢慢在沙發裡坐下,扯扯嘴角,自我解嘲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女人淚滿襟。”

原來是失戀,果然大打擊,葉母安慰,“既然齊大非偶,你回過頭去找齊二就是了。”

安之抱過攬枕,隨口說,“是啊,想想還是司寇對我最好。”

葉母定睛看她,俄頃,忽然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語氣十分平靜,如同兩母女平日閒聊家常。

安之麵容窒了窒,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畢業找工作的時候,我的獲獎證書一向由你保管,那天你給我拿去影印回來時,我見你不在家,不知道是不是去買菜了,就想自己把它們放好,結果在抽屜裡看到了你以前的體檢報告……爸爸是B型血,而你竟然是O型……”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生下她這個A型的女兒。

那一刻,關於未來五十年幸福人生的構想,在安之眼前當場崩潰。

“後來忍不住就想,既然我不是葉榮中和彭皆莉的女兒,那麼我親生的父母是誰?總不可能是你們路邊揀來的吧,我努力回想一些蛛絲馬跡,再聯想到每一年你都要我陪你回去給姨媽掃墓,而年紀輕輕就過身的姨媽,剛好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

雖然母親從不在她麵前提起彭皆梅的過去,但每次回中山,大舅父卻總忍不住在她們母女麵前感歎,二妹是遇人不淑才至如此早逝,她也就不難從他口中套出那不淑之人來。

由是,她忽然很想看一看,自己的親生父親長什麼樣子。

上到飛程的網站,發現旗下公司正在招人,便順手投了一份簡曆過去。

彭皆莉半響不作聲,最後輕歎,“你這丫頭,就算你猜到了,也隻是單方麵的推測,你冇辦法求證,所以就設法使司寇和我相見,讓我誤會他是你的男朋友,想通過這種方法來試探我,是不是這樣?”

心事被不失毫厘地說中,安之臉色窘紅,既後悔自己的鹵莽,又驚覺原先太過低估這位平日表現隨和無害的主婦,她囁嚅著,“對不起,媽,我不是存心讓你不開心,隻是想瞭解真相。”之所以這樣迂迴曲折,無非不想破壞母女間的原有和諧。

既然有些事彭皆莉不希望她知道,她不介意在母親麵前裝聾作啞一輩子。

葉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所謂知女莫若母,她把女兒養得這般大,就連女兒身上哪些地方長著幾不可見的小痣,她這個做媽的都一清二楚,安之那些玲瓏小心竅,又怎躲得過她閱儘世情的眼睛。

“司寇真的不是你男朋友?”葉母問。

安之搖頭,“你不用擔心,他不是。”

“這個我倒不擔心。”葉母看她一眼,“你喜歡的是不是你的老闆?”

“媽。”安之叫,有種兒時被脫光了衣裳卻無處可藏的懊惱感。

葉母不悅,“我是你媽,你有什麼好隱瞞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就你那種不喜歡和男孩子來往的性格還能認識幾個有錢人?一出手就送你幾千塊彩票,不是司寇那樣的富家子弟最大的可能就隻有你老闆,更何況前段時間你晚上總是關在房裡打電話,問你就推說是公事,最近卻變得垂頭喪氣,每天下班回來無精打采,你還真把媽當瞎子了?我隻不過是不說你而已。”

安之泄氣,她還以為自己把情緒掩藏得很好,卻原來隻是自欺欺人。

“女兒。”葉母輕喚,麵容難得地嚴肅,“雖然你不是我親生的,但是我不準你有什麼與億萬富豪老爸相認的念頭,你聽著,如果你貪慕榮華去認那個人,以後就再不要回來這個家,我也再不是你媽媽。”

安之呆在當場,而彭皆莉似也自覺口氣太過嚴厲,微微彆開頭,“那男人對不起梅姐。”

她蹲下去,伏在母親膝上,輕輕說道,“媽,你放心,我就算到八十歲,也是你女兒。”

葉母撫著她的發頂,目光異樣憐惜,“安之,媽不求你這輩子大富大貴,隻希望你平平安安,錢財那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隻要你活得開開心心,媽就很滿足了。”

“我知道了……媽,爸爸有冇有說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他了。”

“大概元旦左右吧。”

“他這次回來你不如再勸勸他,讓他還是調回辦公室吧,我已經畢業工作,他不用再那麼辛苦跑船了。”從安之出生以來葉榮中就和她們兩母女聚少離多,一年裡才見一到兩次麵,每次回來他最多隻能在家待一個月左右,然後就又要出海。

葉母笑了笑,“你爸閒不住,你不讓他往外跑他會渾身不自在。”

想想父親確如母親所言,安之唉地一聲,一時便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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