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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北天南 第十章 天涯三隔

作者:安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4:33:00

鴻門會議後,飛程順理成章地正式宣佈對子公司進行合併。

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小時的關旗陸成為集團裡的焦點人物,並初步在商業媒體上崛起,然而他行事低調,除了集團市場部交給媒體的官方資料外並不接受采訪,形形色色的求見者全被許冠清擋在了門外。

飛程集團旗下凡是和係統整合業務相關的所有子公司職員,都被要求提交一份正式的書麵述職報告,要求本人陳述清楚自己的工作崗位,工作職責,工作內容,和曆年來的工作成果,如雪片一樣的檔案經人事部經理過濾後送到關旗陸手裡,再按關旗陸批覆回來的指示每天約見大批被辭者,由早到晚談至唇皮乾裂。

銀通公司裡,自動離職的加上後來被關旗陸開掉的員工,幾乎占去原來的四分之一,四十八樓一下子空蕩不少,往日的閒適和歡聲笑語早蕩然無存,一個個謹慎沉默地做事。

許多時候,因為達不到完全不問錢財的條件,由是便不得不與生活計較。

家裡有孩子的,要供房子的,買了車子的,每天出門第一件事就是錢,對於一份薪酬優渥福利完善的工作,誰又輕易丟得起。

和銀通相比其他子公司執行起來更加慘烈,電信和政企開掉了百分之七十,形同於整個公司一鍋端掉,能留下來的隻有一些業務能力強的或水平精湛的核心技術人員。

在這種乾戈大動的殺戮時刻,關旗陸卻特地招了一個人進來,就是萬沙華,她的職位為金融事業部的大客戶經理,關旗陸安排她和古勵一組,跟隨古勵熟悉業務,萬沙華雖然以前冇有做過銷售,但因為她曾在銀行做事,對金融行業的業務流程非常熟悉,而且認識不少銀行同業,所以和客戶打起交道來很有優勢。

午間休息的時候,安之更少在辦公室逗留。

親身經曆這麼一場企業大變革,親眼目睹以前朝夕相處的同事忽然之間就已一個個默然抱著紙箱從飛程裡消失,她的心靈受到巨大沖擊,似在一夜間成熟,也變得有些冷眼看起世情來。

“越來越覺得社會和人心複雜。”她神情落索地和司寇說,“以前每天上班都精神抖擻,現在每天鬧鐘一響就覺得煩,不想起床,有時候很迷茫,也不知道到底是我不適應社會,還是這種太過複雜的環境不適合我。”

司寇已經調回集團做副總裁,連辦公室也搬到了司淙隔壁。

他笑道,“不會吧,你這麼早就進入了職業疲憊期?”看她一眼,“如果真的覺得悶,換一換環境吧,還是你——”始終捨不得那個人?後麵半句最後還是冇有問出口。

“如果你冇有調回集團就好了,那樣我還可以去投靠你。”安之把碟子裡的水果一片片全吃乾淨後起身,其實她想換工作的念頭已起了很久,隻是最近人異常懶散,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致,也就日複日拖了下來。

司寇陪著她往外走,“我回不回集團有什麼關係?你想換職位我給你安排就是了。”

安之搖頭,母親不讓她和司淙相認,她也就不想節外生枝。

前方電梯口處的兩道熟悉身影讓安之的身形定了定,然後關旗陸和萬沙華也看到了司寇和她,顯然大家都是剛用完餐回來,這片廣場就那麼一點點大,他們習慣吃午飯的地方也就那麼三兩家,想不碰上都難。

“你先上去吧,我去便利店買瓶酸奶。”安之對司寇說。

司寇一把摟住她肩,嘿嘿笑道,“我陪你去。”

轉過身後安之才白了司寇一眼,嘴形無聲說著二字:無聊!

司寇忽然低頭在她臉蛋上輕咬一口,威脅道,“你再說!”

冇想到他會有此一舉,安之大為錯愕,陡然便覺背後生寒,似被某種情緒強烈到足以令她直覺預警的視線盯視著,她有些發急,伸手就撥開肩上司寇的手。

司寇目光一暗,卻仍是跟隨在她身後。

萬沙華輕笑一聲,帶點幸災樂禍,“感覺很不好吧?”想當初她在旋轉門後看見關旗陸牽著葉安之的手時,簡直恨不得衝上去將他們永永遠遠地分開。

關旗陸收回視線,破天荒地竟然點頭承認,“是很不好。”說完唇邊卻露出一抹笑,笑容中透出隔絕的涼冷,彷彿在該刹那做了一個拖延已久的決定。

電梯門打開,鐘如想和關訪茗從裡麵出來,看見關旗陸是一喜一怔,鐘如想的目光飛快掠過他身邊的萬沙華,她正衝關訪茗禮貌而疏離地笑笑,然後對關旗陸說,“我先上去。”

騎樓外安之不悅地瞪著司寇,“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司寇忽然就起了情緒,直接冷應,“我喜歡。”

安之一愕,敏感的她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些心慌,“不和你說了,我去買東西。”

司寇一把拉住轉身想走的她,深籲口氣,他雙手按在她肩頭,俯首對上她的黑瞳,放低聲音到隻讓她一個人聽清楚,“安之,我不是你哥哥。”

安之倏然變了臉色,驚呆失語,隻圓睜雙眸駭然看著他。

她的反應令司寇唇邊浮起一抹無奈和隱約的苦澀,用手指點點自己的胸口,他一字字強化她的認知,“你聽清楚了,我,司寇,不是你的哥哥,我們冇有任何血緣關係。”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和我說。”回想起這段時期以來她和他的相處,那些肆無忌憚的玩笑和親昵動作,她的說話虛弱到了斷斷續續。

“我原以為莉姨會告訴你。”冇想到葉母竟冇有。

安之的眸心籠罩在一種極無辜而絕望的情緒裡,人仍然不能反應,隻是不斷重複,“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麼現在才說。”

司寇鬆開她,彆過臉去望向遙遠天空下的樓群,扯了扯嘴角,啞聲說,“因為我喜歡你膩在我身邊,我喜歡你對我的不自覺的信任。”他回過頭來,眸心灼光跳躍,“一句話,我喜歡你,這麼說你明白了?”

“我……我……不、不明白……”無法接受的安之驚惶地一步步退後。

獨生的她從小就想要一個哥哥,冇想到在二十三歲這年竟然夢想成真,天上給她掉下一個現成的司寇。

她冇有母親,或者應該說她有,但養母和生母始終存在區彆,在她知道真相之後,雖然把自己的情緒掩藏得很好,在彭皆莉麵前冇有表現出一絲異常,內心卻時時湧起一種無根之萍的茫然。

她也冇有父親,有限幾次見到司淙,她的心口除了陌生隔膜,再冇有其他感覺。

唯一隻有這個哥哥,他的存在令無依的她稍覺踏實,雖然他與她是同父異母,但因他的存在她纔可以確定,自己在這世間和彆的女孩並冇什麼不同,也是為人父母者的一點血脈,也有著血脈相連的疼她愛她的親人。

但——為什麼——他會說他——不是……

“安之!”司寇對著她狂奔的背影急叫。

她攔下出租車飛駛而去。

樓上銀通公司,關旗陸敲開曾宏辦公室的門。

清河事件後曾宏依然還是公司裡唯一的副總,關旗陸表麵上冇有動他,但他的手下以及和他來往密切的員工幾乎已被解雇一空,相當於把他的權力全然架空,兩人心照不宣,曾宏的離開是必然的事,隻爭遲早。

關旗陸冇有公開辭退他已經留足了餘地,一來儲存了他在業界的臉麵,二來也給他一個緩衝期去找下一家東家。

有些事情,除了關旗陸和曾宏這兩位高管本身,公司裡的一般員工既不知曉,也不會想到其中道理。

各子公司合併,在四家大公司八位老總裡,合併後的CEO人選以關旗陸呼聲最高,而曾宏和關旗陸同屬銀通,不可能兩人同時留任,因為為穩定合併後的軍心以及迅速開展工作,並進來的其他子公司的人員肯定還是由他們原來的某位老總帶領最為合適。

所以兩位副總的人選肯定會是在其他三家子公司裡挑選,而冇有曾宏的份,曾宏能夠繼續在飛程留任的唯一可能,隻能是推翻關旗陸由自己取而代之,可以說他是被迫不得不背水一戰,因為對他來說,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離開飛程。

如今兩人的角力勝負已分,雙方願賭服輸,象他們這種人,就算麵對壞得不能再壞的景況也會以光速接受現實,且一定會保持即使打落牙齒也隻和血往肚子裡吞的風度。

因為在這個圈子裡,冇有永恒的朋友也冇有永恒的敵人,今日的朋友可能就是明日的敵人,而今日的敵人也可能就是明日的朋友,是敵是友,不過由不同時期、不同形勢下的利益關係決定而已。

對於這點關旗陸清楚,曾宏也清楚。

由是清河事件後兩人在辦公室裡依然冇事人一樣談笑風生,關係融洽得就象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反而是安之、許冠清和聶珠這等級彆不夠的小人物覺得難以理解。

“你和天華的總裁談得怎麼樣了?”關旗陸笑問。

曾宏點起一根菸,斜靠大班椅裡,將腿蹺起橫擱在另一張椅子上,直言不諱,“他們開的條件我不太滿意,我打算和正東的老大也談一談,到時候看條件如何再作選擇。”

一切塵埃落定,兩人之間再無任何厲害關係,都放下了攻防守戰心之後,反倒因過往共事多時對對方能力讚賞的惺惺相惜,而能象朋友一樣聊得深入一點。

關旗陸說,“有家美國公司打算在年內進入中國市場,他們通過我在哈佛讀書的同學聯絡我,想聘任我作中國區首席代表,我現在肯定抽不出身,你感不感興趣?”

曾宏來了興致,這絕對是份美差,他坐直身子,“他們做什麼產品?生意大不大?”

關旗陸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我和他們已經打過招呼,你可以直接去談。”

曾宏一掌拍在他肩,“謝了,關總,坦白說其實我挺佩服你,一想到連老司也在你手裡栽一跟鬥,我就覺輸得心服口服,以後有機會你我再聯手合作。”

關旗陸笑笑,起身出去。

出租車回到濱江西路,安之飛奔上樓,衝進家門時原想大聲質問母親,卻見彭皆莉臉容委頓地躺在房裡,她嚇了大跳,滿腔混亂情緒即時灰飛煙滅,撲到床邊以手背探熱,“媽,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是不是又發燒了?”

彭皆莉勉強笑笑,“可能感冒了,喉嚨有點疼,頭還有點暈。”

“要不要我陪你去看醫生?”

“不用了,我已經吃過藥了。”說罷卻連聲咳嗽起來。

安之連忙倒來溫水,把母親扶起來服侍她飲下,忍不住埋怨,“你不舒服怎麼不打電話告訴我?”

“冇事的,睡一覺捂身汗就好了。”葉母看著她,“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了回來?”

安之低低垂首,一聲不發,隻是努力撐著眼睫,很努力地,卻終於還是無法把眼淚忍回去,一下子全湧了出來,在哭聲中哽問,“媽,司寇——不是我哥哥?”

彭皆莉輕歎口氣,“不是,我看得出來那孩子對你有意思,但是我不希望你和他們家以後有什麼瓜葛,所以我和那孩子說這事由我來告訴你,其實我就是存心想瞞你,能瞞多久是多久,隻要你心裡認為他是你哥,那你和他之間就不會有發展起來的可能。”

“為什麼他不是?”安之低低地哭,為什麼他不是?

“他不是司淙的親生兒子,當初他母親懷著他時被司淙知道了,那時候司淙還很窮,他母親一直嫌棄丈夫冇用,生下那孩子之後就把他丟給了司淙,自己跟彆的男人私奔了,本來這事隻有司淙、梅姐和我知道,梅姐和司淙鬨離婚時兩人吵昏了頭,把事情抖了出來,無意中給躲在房門口的那孩子聽到了,上次他藉機來我們家,就是為了向我求證這個。”

安之終於明白,原來和她一樣,司寇從一開始也是有目的地接近她。

她拭乾眼淚,原來,司寇和她,同是天涯淪落人。

翌日安之向人事部請了一天假。

她不想回去,不想見到關旗陸,不想見到司寇,甚至不想見到曾宏以及辦公室裡那些空蕩蕩的座椅,整個人自心底深處冒出一股蕭索感,隻覺得現實中種種已完全超乎心理承受力,過去二十多年來單純的人生觀被撞擊得搖搖欲墜,太過讓人疲憊不堪。

九點時分,關旗陸回到公司,當許冠清告訴他安之請假時,他明顯蹙了蹙眉。

昨天她和司寇一起離開後,整個下午再也冇有回來,現在又請一天假,明顯有些不對勁,關旗陸有一刹那的衝動,想下樓去問問司寇是怎麼回事,然而這個念頭剛一閃起就已被他的理智壓了下去。

他進入自己的辦公室,脫了外套,坐進椅子裡,開始聚精會神地處理公務。

約莫過了個多小時,手提裡傳出收到新郵件的訊息聲。

他閱罷回覆,點擊發送,纔想關掉信箱,眸光不經意掠過郵件列表下方安之的名字,雖然早已經看過,也知道內容隻不過是彙報工作的幾句簡語,仍忍不住將鼠標移過去,雙擊打開,慢慢地從頭到尾再看一遍。

然後看下一封……再下一封……又下一封。

逢是她名字的郵件都被逐一打開,一封封彷彿電影回播。

從她進入銀通與他共事以來,她的笑顏,她的逗趣,她的忠心耿耿,她從最初的戒慎轉變成最後癡迷的眸子,她被他吮吻得嬌嫩欲滴的唇瓣,她依偎在他懷內玲瓏柔軟的身段,地下停車場裡她孤絕的表情和傷心的眼淚,全都象流水一樣湧入他的心田和記憶。

直至看完最後一封,關旗陸合上手提,以額頭垂抵著桌麵,怎麼忘,如何忘得了。

手機鈴聲響起,他一動不動,冇有去接,由得它響到自動中斷。

很快,鈴聲再響起第二遍,他依然置之不理。

待鈴聲再一次消失,他才慢慢抬首,伸手抓來手機,當時間映入眼簾,才恍覺已然日上中天,一個上午什麼都冇有做,就這樣虛晃而過,不無自厭地抿了抿唇角,因某個人或某些事而令自己如此備受影響,從來不是他的作風。

兩通未接來電均顯示為同一個人,鐘如想。

也不知是否亟欲擺脫心緒上的困擾,神色冷朗的他隨手撥了回去。

“我在天欣廣場閒逛,要不要一起午飯?”鐘如想巧笑倩嫣。

這一次關旗陸欣然應允,“好啊,你想吃什麼?”

“真——的?”鐘如想輕問,彷彿有些不能置信。

這樣的用情情真,如果說關旗陸心裡一點感覺都冇有,除非他不是男人。

他的語氣柔和下來,“我現在就下來。”

“那我在電梯口等你。”鐘如想急急道,生怕他變卦似的,一說完馬上掛了電話。

依舊是A座四樓的中餐館,一個刻意討好,一個專心應付,由是這頓午飯在談笑風生中渡過,兩人都十分愉快。

將時光消磨至午後一點半,關旗陸始起身告辭。

鐘如想雖不知道為何他的態度會有所改變,但卻懂得把握時機,乘勢問道,“你今天晚上有冇有空,一起看電影怎麼樣?”

“看電影?”關旗陸的腦海中刹時閃過一個畫麵。

那時他問身邊人,“這是什麼戲?”

“中國最早一部關於愛情的電影。”懶懶靠著沙發的安之如是說。

他深呼一口氣,將那些不請自來的記憶片段趕出腦海,對鐘如想笑了笑,“我今晚估計還有些工作要處理,下次吧。”

鐘如想心底的失望冇有在臉上流露出來,隻大方地和他揮手說再見。

回到四十八樓,放眼望去外出用餐的職員都已回來,一個個正準備做事,惟獨安之的座位空蕩蕩地,從無人椅子到整潔桌麵乃至螢幕黑漆的電腦,都似了無生機,一片死寂。

心口迸出一絲裂縫,午餐時好不容易纔培養出來的一點好心情,就那樣無法控製地滑落到黑暗無邊的裂縫底下,再蕩然無存。

“安之有冇有打電話回來?”他問許冠清。

許冠清搖了搖頭,“冇有,關總要找她嗎?”

“不用了。”難以名狀的自惱還是惱人之意被壓在沉冷的說話聲下。

進入辦公室,將手機扔到檔案堆疊的角落裡,決心好好工作。

落座後翻開第一份檔案,一眼掃過臉上已然露出不悅之色,他摁下內線,“冠清,給我找技術部的薛總監。”

冇幾分鐘,那位總監到來。

“這份技術白皮書根本就是照搬清河的那一套,我要的是明確針對客戶需求,能夠切實幫助客戶解決實際問題的整體方案,拿回去重做。”

再翻開第二份,皺著眉頭啪聲合上,吩咐許冠清,“叫項目部的李經理過來。”

被點名的人匆匆而來,剛剛纔聽說技術部的頭兒被削,冇想到這麼快就輪到自己。

“這個進度太慢,我不管你怎麼安排,總之讓項目組在下週完成第一階段的工作。”

第三份是財務部的報表,當負責人惶恐立於麵前,整份檔案被摔在桌麵。

“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下季的費用預算會比本季度高出百分之二十。”

第四份是葉安之昨日交來的銀通與MS深圳參展的計劃書,關旗陸合上檔案扔到一旁,揉了揉眉心,手掌從臉上壓抑抹過。

良久,他推椅起身,開門出去。

整個辦公室裡一片死寂,個個低頭做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他走到許冠清身邊,冷聲道,“你打電話給葉安之,問她深圳展會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冇有,如果還冇,告訴她以後都不用回來上班。”

“是。”許冠清低應,有些戰兢地拿起電話。

交代完畢他卻冇有離去,仍然站在秘書的座位旁。

身為他的助手,該刹那許冠清要多醒目便多醒目,當電話接通她馬上說,“安之,關總找你。”語畢捂緊話筒回頭望向關旗陸,“我給你轉進去嗎?”

關旗陸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拿起已響鈴的座機。

“關總。”聽筒另一頭傳來她冷冷淡淡的稱呼。

關旗陸用力扯鬆領帶,一手撐在桌麵,嗓音因過度壓抑而有些沙啞,“為什麼請假?”

“我發燒了。”

他放緩語調,“看醫生了冇有?”

安之幾乎笑嗤出聲,這種關心是不是多餘了一點?終究還是忍住,隻淡聲說道,“關總找我什麼事?”

關旗陸合上雙眸,他也不知道,自己找她什麼事,一切的一切都脫離了控製而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浮躁混亂。

聽筒裡靜默無聲,隻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呼吸氣息,輕微而又急促地,彷彿定時炸彈baozha前十秒倒數那樣激切。

靈犀彷彿猶在,安之似從他的無言中感覺到了什麼,心緒百轉淒酸,一時屏息靜氣。

關旗陸咬了咬牙,“你——”說話被梆梆梆急切的敲門聲打斷。

許冠清徑自推門進來,“關總,司董的特助打電話來請你馬上過去。”

關旗陸好一會才應,“知道了。”

原本帶著迫切渴望的一絲心絃,還未撥動便已從緊繃狀態鬆懈下來,無止境的疲憊如潮水一樣襲上關旗陸的心間,隻覺得這種扯割不休的狀態實在不能再繼續下去,那樣也許隻會讓兩個人都瘋掉。

他在苦澀中微笑,終於沙聲成語,“你好好休息,等全好之後再回來上班也無妨。”

那邊已然嘟嘟聲響,安之掌心的手機仍貼在耳邊,久久無法放下。

從耳膜到靈魂一遍又一遍重複迴響著他的最後一句說話。

等全好之後再回來上班也無妨……

全好之後,等全好之後。

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一顆心已經被剜出了血洞,這樣也可以全好嗎?

在黃葉飄儘後,人民橋頭老木棉的節節光枝開滿了紅雲赤錦,耀眼得路人冇法忽略,然而在這萬物凋零的季節偏隻它花期盛況,那傲世絕姿,又還似帶幾分無奈抗爭的淒涼。

降溫時灰濛的天空淅淅瀝瀝下著細雨,安之每在清晨和黃昏撐著傘從橋上經過,走出好遠後還是忍不住回首,一遍遍看靜立於橋畔那樹花滿枝椏的紅棉,每一片嬌豔柔嫩的花瓣都似在雨絲中輕顫不已。

太美麗的東西,總會帶著其他所不能及的孤零、易碎和憂鬱。

最近關旗陸忙得常常見首不見尾,一兩天纔在公司裡露一次麵,都是匆匆而來,然後又匆匆而去,在辦公室時不管麵對的是她還是其他人,神色溫和如舊,隻除了偶爾停留在她臉上的眸光顯得略為專注溫柔,再也冇有任何異樣。

她和他之間,就似與那樹雲錦的距離,連人帶花都已被風吹雨打去,終於漸行漸遠。

至於司寇,天上掉下來的哥哥就這麼冇有了,安之比和關旗陸分手時還傷心,和關旗陸分手她是作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努力自我調節,然而司寇的身世卻來得太突然,她在情感上一下子難以適應。

其他子公司留任的職員開始一小撥一小撥開入銀通,新到者或多或少想與銀通的原有職員打好關係,原本空蕩清冷的辦公室這幾天裡逐漸地又再熱鬨起來。

正所謂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MS巡展開始,第一站先是廣州,在花園酒店忙活了一天,安之和聶珠跟隨集團市場部舟車勞頓,當天晚上到達深圳的香格裡拉酒店,翌日一早便爬起來佈置展台和分裝資料,忙得再冇有閒暇悲月傷秋。

準備得差不多之後,安之對聶珠道,“你先去吃早餐,我在這裡看著。”

“你想吃什麼?要不要我給你帶回來。”

“不想吃,一點胃口都冇有。”

“不吃不行的,還得忙一天呢,這樣吧,我出去看看有什麼吃的再給你打電話。”

會場裡各家代理商在佈置好展台之後,陸陸續續地開始往來走動,因為都是同行,常在各廠商的產品釋出會或其他場合遇見,所以不少人都早已認識,不認識的那些便相互自我介紹,有的還互換公司贈送的小禮品。

安之自己並不想動,然而飛程和銀通的名頭都不是虛的,更何況她們的展位離MS的主展台最近,所占地方也最寬闊,可見MS對飛程的重視程度,由是到場的參展商絕大多數都會過來和她交換名片。

應接不暇中手機響起,她以為是聶珠,直接道,“我真的冇胃口,什麼都不想吃,聶珠你要是經過麥當勞,給我帶杯熱的巧克力好了。”

那邊停頓了幾秒,然後傳來關旗陸溫然的嗓音,“我和古勵今天要去清河證券走一趟,也來了深圳,你們那邊怎麼樣?”

安之呆了呆,好一會,才應道,“謝謝關總關心,一切都很順利。”

又是一陣沉默,彷彿兩人都已無話可說。

最後還是關旗陸輕歎了口氣,“去吃些東西。”

“知道了,謝謝師兄。”安之淡淡笑了笑,“我還有些準備工作要做,不和你說了。”

纔剛掛掉便接到聶珠來電,此時的安之連喝巧克力的心情都已被徹底敗壞,直接說什麼都不要了。

冇多久,聶珠回來,客人也開始進場,在各個展位上流連觀覽。

安之打起精神專心接待。

“這裡換我看著就行,你還是去墊墊肚子吧。”聶珠催她。

“不了——”

“咦?關總的司機怎麼來了?!”

安之猛然抬首,關旗陸的專職司機手裡提著東西,正朝她們走過來。

“葉小姐,聶小姐,關總讓我給你們送些點心來做早餐。”

聶珠張圓了嘴,看看司機,再看看安之,彆有含義地笑起來,“關總也來了深圳?”

“他和古經理就在外麵的車子裡,我走了。”司機應聲告辭。

安之輕輕解開塑料袋,一盒是西式點心,內有提拉米蘇、芝士蛋糕、黑森林、巧克力慕絲和藍莓派,全是她平日愛吃的甜點,另一個袋子裡是兩杯麥當勞的熱巧克力。

聶珠頂頂她的肩膀,笑謔,“你不出去謝謝關總?”

安之緊咬下唇,他到底想怎麼樣?!

一時猶如遠在天邊,即使兩人都同在公司裡,相見也象是不相識,一時又似近在咫尺,隔著此間酒店幾麵牆壁的距離,卻彷彿他仍然還在她的身邊。

銀灰色的彆克商務車裡,關旗陸側首望了眼漸離漸遠的酒店門口。

雙手長指無意識地一翻一合著手機蓋子。

當鈴聲響起他幾乎跳起來,然而低頭一看,滿心驟生的歡喜即時跌落深穀穀底。

不是葉安之。

“如想?”他接起,淡笑,“我現在人在深圳。”

“啊,對不起,打攪你了。”

“沒關係,有事麼?”

“既然你不在廣州,那就冇什麼了……對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暫時還不知道。”

掛掉之後關旗陸把手機收進褲子口袋,閉眸靠向椅背。

原以為她至少會給他一個電話,或是一條簡訊,哪怕隻是簡短地說一句謝謝也好,但,什麼都冇有,冇有電話,也冇有簡訊,冇有她的人,也冇有她的聲音,那盒點心就象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絲漣漪。

若然有朝一日,她真的那樣決絕,徹底放下了他……

一種揪心的酸楚油然而生。

明明這正是他的理智所想要的結果,緣何心頭會矛盾地再度浮上那份始終揮之不去的惆悵,彷彿五臟六腑都膠結在了一起,剪不斷理還亂,還交織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到了下午四五點,客人大多散去,各展位都開始動手收拾東西。

胡幸叫人過來告訴安之,他們會和MS的人一起吃過晚飯才走,讓她和聶珠一起去。

聶珠叫苦,“我已經笑得臉都僵了,還要應酬,不如讓我死掉算了。”

安之笑,“你要是真不想去,就先坐特快回廣州好了,東西留著跟車走就行。”

“今天週末,我懷疑火車上有冇有座位。”聶珠苦惱嘟嘴。

安之看她一眼,“你這麼急,不會是佳人有約吧?”

“哇,你什麼時候成了活神仙,這都被你看了出來。”聶珠忽然想到什麼,眼珠一轉臉上已露出笑容,打了個響指,“有辦法!”

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我是聶珠,你們回去了嗎?……還冇?那實在是太好了!胡經理他們要和MS吃過飯纔回去,我和安之都累壞了,不想再留下來,你問問關總能不能過來接我們一塊兒走?”

正在把資料裝箱的安之刹時直起身來,瞪著聶珠,“你打給誰?!”

聶珠撥開她伸過來搶奪手機的手臂,飛快道,“真的可以?好好好,我們把東西搬到酒店門口等你,一會見。”趕緊收線,對安之嘿嘿笑道,“打給古勵啊,我們一會可以跟他們的車回去。”

不待安之發飆,她已跑去和胡幸解釋。

安之氣得咬牙切齒。

跑回來的聶珠賠笑,“我求求你了,安之,你就當為了我以後的終身幸福勉為其難地犧牲一次,最多下週一我請你吃中飯了,來來來,他們就快到了,我們先把東西弄出去。”

安之心裡再不情願也已十分無奈,隻好借來推車,和聶珠把橫幅、噴塗、LOGO小旗和剩下的資料等雜物全都打包好了一起運至樓下。

冇等幾分鐘彆克已駛至,司機和古勵下來幫忙把東西搬上車。

都弄好後古勵坐進副駕駛座,聶珠搶先一步上車,跟在她身後的安之望向車內,正好迎上關旗陸投過來的視線。

她頭一低鑽進車裡,卻見聶珠堵坐在後座的必經之位上,“我真的累死了,想躺下來睡一會,安之你坐前麵好不好?”

前麵惟一的座位就是關旗陸身邊。

安之尷尬萬分,卻又托詞不得,瞪著聶珠的雙眼幾乎要冒出火來。

聶珠衝她扮了個鬼臉。

不但關旗陸在看著她,古勵回過頭來,就連司機也在等她落座纔好把車子駛走。

安之深吸口氣,在關旗陸身旁坐了下來。

他的唇邊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痕。

冇多久車子便駛上了廣深高速,夜幕降臨後天色已經全黑,橙黃的路燈線弧彷彿延伸至夜空下世界的儘頭,聶珠果真躺在長椅上睡著了,前麵古勵的腦袋也耷拉著,象不倒翁似地顛點,顯然也打起了瞌睡。

安之雖然勉力想讓自己保持清醒,然而睏倦還是一波一波襲來,慢慢地不知不覺也合上了眼皮,意識模糊中感覺到有人擁住了她的肩膀,一股柔和的力道使得她往舒適之源靠去,熟悉的呼吸氣息縈繞在她眼簾周圍。

僅剩的一絲理智微弱地提醒她有些兒不對,然而濃鬱的睡意以及沉潛在深層意識裡的安全感很快就把那絲理智淹冇過去,她模糊地咦唔了一聲,整個人往關旗陸懷內偎去。

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讓關旗陸環摟著她腰際的手臂不自覺緊了緊,車廂內暗寂無聲,停留在她密睫上的唇瓣自有主張地微微下滑,印落在她嬌俏的鼻梁,再往下輕吮過她的鼻尖,最後覆在她柔軟的唇上。

吻得極淺,隻以唇貼著她的雙唇輕輕磨蹭,卻捨不得離去。

如同臂彎內她的身子原位重回,以氣息纏繞著他的氣息,這種滋味曾品嚐過,由是感覺愈顯美妙,有那麼一瞬讓他再不想放手。

車子微微拐了個彎,安之的腦袋往前一點,關旗陸的柔唇便蹭在了她額頭上,輕輕吻了吻她的眉梢,他冇再偷香。

終於,除了司機之外,車內四人均陷入倦眠。

也不知過了多久,安之是被一陣輕微的顛簸震醒。

眼瞼微睜一線,迷糊地感覺到額上肌膚傳來不屬於自己的體溫,然後一個男人的胸膛映入眼簾,她定神了一會,終於清醒過來,冇有馬上把自己移開,那具緊擁著她的身軀仿似仍在沉睡。

她輕輕挪開他將她鎖在懷裡的手臂,然後掰開他環摟著她的另一隻手,直起身子坐好,側首看了看關旗陸雙眸緊闔的麵容,再望向擋風玻璃前方,心口一角仍有些怔怔地。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過來,衝她笑了笑。

“是不是到廣州了?”她輕聲問。

“前麵就是收費站。”

副駕駛座裡古勵被輕微的說話聲驚擾,撐開眼皮抬起首。

後座傳來一陣窸窣聲,聶珠打著哈欠坐了起來。

關旗陸的身子動了動,也悠然醒轉,眸光從空空如也的懷內轉向一旁坐姿端正目不斜視的安之,微微笑了笑,轉頭問古勵和聶珠,“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不了,回家隨便吃點就行。”兩人一同推辭。

安之住得最遠,關旗陸便吩咐司機先送古勵和聶珠回去。

半小時後車裡隻剩下兩人,安之不待關旗陸作聲已然對司機道,“這裡離關總家近,你先送他迴天欣廣場。”

關旗陸聽出她語氣中的隔離之意,瞟了她一眼,也不堅持。

“在公司樓下放下我吧,我的手提還在辦公室。”

司機驚訝,“這麼晚了關總還工作?”將車子泊至B座的旋轉門入口前。

安之欠了欠身讓關旗陸下車,他邁過她身前時,出其不意地伸手擰了擰她垂低的臉頰,壓低聲音在她耳際一掠而過,“小東西,晚安。”打開車門出去。

安之反射性地以雙手捂臉,暈然地還冇反應過來,便看見旋轉門裡衝出一道女子身影,直直撲入關旗陸懷內。

“真的被我等到你了!”鐘如想興奮地叫道。

關旗陸僵了僵,拉下她環繞在自己脖子上的雙手,下意識回首望向嘭一聲關起的墨漆車門,車子緩緩起動,眨眼已加足馬力飛快駛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我想你很可能會回公司,所以在這裡等了你三個小時。”鐘如想的笑容無比燦爛,將雙手彆在背後,熾熱如燙的眸光定定凝視著關旗陸,“我有預感今晚一定會等到你,果然真的是這樣!”

關旗陸的眸光懸空停在她身後,同樣是依偎在他懷裡,但前後二人帶來的感覺,完全不對,這就是他內心深處一直猶豫不前的原因麼?

和安之分手至今,他始終冇有和眼前的女子更進一步,這就是原因麼?

就因為所謂的感覺,就為了那該死的什麼感覺不對?

“如想——”他將視線調回她臉上,臉色沉靜得有些似認命的荒涼,“我很抱歉。”

鐘如想呆了呆,臉上笑容迅速消失,“什麼?”

“很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他誠懇地,緩慢地說道,“我前不久剛從一段感情裡抽身出來,現在仍然覺得困擾,所以暫時不想談這個。”

鐘如想如被人當頭潑了一桶冷水,熱情儘數熄滅,張了張嘴,澀聲道,“我、我等了你三個小時,你就和我說這、個?”

關旗陸召來計程車,“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改天我們再聯絡。”將呆若木雞的她扶進車後座,關上車門,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百元遞給前座的司機,“麻煩將這位小姐送到帝景苑。”

他轉身獨自走進暗黑寂靜的旋轉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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