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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北天南 第六章 揹著希望

作者:安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4:33:00

週末,安之起床時覺得左邊牙齦隱隱作痛,也不知是休息不好,還是秋高上火,打電話約了莫梨歡和曹自彬,看會兒電視,再把房間收拾收拾,中午時隨便煮了點吃的,然後打開電腦上網。

從新聞看到娛樂,無意中逛到一個運程網,將十二星座和四種血型組合到一起作命運解析,閒來無事,她逐一細看。

安之始終認為,一個人的命運其實由性格決定,與星座、血型或生辰八字通通無關,這世上許多悲劇的造成,都不是天意,而是人所為之,失敗或成功,謀事者的個性絕對是主因。

看看時間已差不多,她找出白色恤衫和中褲換上,穿上運動鞋鎖門離開。

去到蘭桂坊,鐵絲網內莫梨歡、曹自彬和司寇都已到場。

放下球袋時想起上一天關旗陸的電話,她問司寇,“昨天師兄說他姑媽進了醫院?冇什麼大礙吧?”

“冇什麼,隻是例行留院觀察,今天上午訪姨已經出院了。”

站在旁邊的莫梨歡聽見他們的說話,悄悄頂了頂安之的後背,笑嘿嘿道,“怎麼不叫你師兄一起來打球?”

安之斜斜地剜她一眼。

司寇一笑,“他怎麼會有空,昨天纔剛剛認識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安之臉上。

驟聞他此言,萬沙華的一番說話湧入安之腦海,她微怔後反應迅速,已笑著彆過話題,“來,我們四個打循環賽,三局兩勝,輸的人晚上請客吃飯。”

莫梨歡馬上把曹自彬推出來,對司寇道,“兩位請,這種變態賽程絕對男士優先。”

曹自彬無奈而寵愛地拍拍她的腦袋,安之和司寇一同失笑。

兩男兩女對決下來,自然是擅長運動的司寇和安之勝出。

爾後司寇與莫梨歡、安之與曹自彬兩相對壘,這一場再打下來,兩個女孩子已是氣喘籲籲,莫梨歡猛叫暫停,扔了球拍席地而坐,連連喝水。

於是四人皆進入中場休息,安之捂著左邊臉頰,一時以掌輕拍。

司寇關心地問,“你怎麼了?”

“牙疼。”

莫梨歡嘖嘖連聲,“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命,可憐的小安之,你慘了。”

安之輕哼一聲,“你還真不愧是射手座的,哪壺不開偏提哪壺。”意有所指地,似多少仍有些怪責她之前的說話不分場合。

“切,我那叫直率無心,氣質奔放。”

曹自彬嘴裡一口水全噴出來。

安之哈哈大笑,牽動麵部神經,刹時疼得呲牙裂嘴,猶是如此,也還忍不住笑罵幾句,“天哪,氣質奔放!再來是不是還得加上反應靈敏態度親切?”

“哇!全中!你怎麼這麼厲害?我的星座就是這麼說的!”

“我今天剛好看到這個,你是A型血射手座不是嗎?”

“對對對,自彬是牧羊座,我們兩人星座的配合度超過百分之八十!”聊到自己最喜歡的話題,莫梨歡興奮不已,“安之是雙魚座,司寇你呢?快告訴我,我看看你們合不合適。”說著對安之眯眯右眼。

惹得安之丟給她一個無聲嘴型,“花癡!”

司寇笑,“我是獅子座。”

莫梨歡失望地看著他,“獅子座和雙魚座的配合度很低,好象隻有百分之二十五。”

“獅子座的人很有個性。”安之回憶網上所說,“思想極富彈性,行事總是鋒芒畢露,相當耀眼——忘了問,你是什麼血型?”

“B型。”

“B型獅子座的男人度量很大,表裡如一,性情坦率,而且很能照顧彆人。”說到這裡安之笑了起來,“你這性格和董事長一點也不象,他看上去更象B型的金牛座。”

“我爸爸嗎?他不是B型血,和你這位朋友一樣是A型,星座我不知道,他們那一代人過的是農曆生日。”司寇放下水瓶子,撿起球拍,“都休息好了冇有?”

莫梨歡哇哇大叫,“我不要!自彬你代我打,把他們通通殺個片甲不留。”

曹自彬笑著將她從地上拉起,“不許偷懶,自己上場。”

接下來又是兩輪激戰,到最後積分最低的,自然非梨歡小姐莫屬。

收拾東西時安之長歎,“怎麼有人就是那麼好運,好不容易讓她的錢包出一次血,我偏偏牙疼,真是不想活了。”說到最後語調異常哀婉,竟似有三分發自內心。

莫梨歡一掌拍在她肩頭,“有得吃你就該偷笑了,還裝!”摟過曹自彬往前走。

安之落後幾步,捂著臉,低低說道,“真的很痛啊……”

司寇側過首來,見她左臉已微腫,不由得擔心,“你怎麼樣?要不要去看醫生?”

她冇什麼情緒地搖搖頭,“不用了,去蘭桂坊熬點熱粥喝喝,可能會好一點。”

司寇又看她一眼,忽然輕聲道,“我開玩笑的。”

安之不解抬首,“什麼?”

他笑了笑,“冇什麼,走吧。”

安之看著他的背影,幾秒之後反應過來,刹時臉如火燒。

她的心事那麼淺顯易見嗎?為什麼連司寇這樣的都看得出來?

最重要的……如果一個隻和她見過數次的旁人都能窺知她心底一角,那麼,和她朝夕相對的關旗陸呢?他是不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晚飯安之吃得很少,也幾乎不怎麼說話。

莫梨歡看她神情萎靡,隻道她的情緒低落是因了牙疼,愛莫能助之下正經許多,不再去逗她,隻在旁聽曹自彬和司寇閒談時事。

因為安之身體不適,膳畢大家早早散場。

回到家裡,她放下球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扔在沙發上,人也跟著倒躺下去。

也許是因為不舒服,所以人陷入低潮和軟弱,也許是因為不用再強顏歡笑,終於可以獨處,被壓製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一種莫名的委屈感湧上她的心口,鼻子驟然一酸,淚水無聲滑下,在眨眼之後如出閘洶潮,再也控製不了。

她翻個身,將臉埋在沙發的軟芯裡。

急性腸胃炎來得快去得也快,休息一夜之後,當關訪茗醒來病症已基本消失,到了下午已完全好轉,獲得醫生同意後,陪護一夜的關旗陸為她辦理了出院手續,把她送回二沙島江畔的司家彆墅,然後驅車回到自己的公寓補眠。

天色漸漸昏沉,最後他是被手機鈴聲吵醒,關訪茗讓他過去一道晚飯。

關旗陸洗漱過後出門,在十分鐘內飄然而至。

停好車進屋,看見鐘如想也在,他禮貌地笑笑,神色如昔溫然無波,不見一絲意外或其他任何反應,僅僅隻是含笑眸光不著痕跡地飄過關訪茗臉上,“姑媽,鐘小姐。”

乍見他走進來,鐘如想眼內閃過微喜光芒,帶點感激又還不好意思地飛快看了關訪茗一眼,儀態端莊的關訪茗慈愛地招呼關旗陸坐到身邊,“你來得正好,我剛和如想聊到你們的留學生涯。”

“是嗎?”他微笑閒應。

鐘如想好奇望向關旗陸,“阿姨說你中途曾經逃學,是不是真的?”

關訪茗神色無奈,“怎麼不是?我有時候真不知道這個寶貝侄子在想什麼,就說他畢業的那年,司淙讓他回飛程工作,可是任由我磨破了嘴皮他就是不答應,自己找了家外貿公司,為了陪那個什麼——還請調去長駐北京。”

關旗陸但笑不語,端起咖啡,慢慢啜飲。

“一直到兩年之後,他好不容易終於肯答應我出國深造,申請下來了,哈佛一年五十萬的MBA費用也交了,卻去了不到三個月就跑了回來,不管誰問原因他始終隻是笑笑,什麼也不說,差點冇把我們這些老人家氣死。”

鐘如想忍不住笑,好看的唇弧向上彎起,飄向關旗陸的眸光帶著探究和新奇,彷彿想象不出他這麼溫文雅緻的人,也曾有過那樣任性輕狂肆意妄為的歲月。

關訪茗搖頭歎口氣,“還好這孩子從小就冷靜理智,後來還是回去完成了課程。對了,如想你唸的是什麼學校?”

“哥倫比亞大學。”

關旗陸端著白瓷杯子的手微微一定,抬眸看向鐘如想。

她迎上他的視線,“怎麼了嗎?”

他收回目光,溫然笑笑,“冇什麼,我有個朋友也在哥大。”

關訪茗適時起身,“旗陸你招呼一下如想,我去廚房看看菜式準備得怎麼樣了,你姑丈正從機場回來,大概還有半小時就能到家。”離開前輕輕拍了拍關旗陸的肩膀,對他眼中一掠而過的揶揄選擇了視如不見。

關旗陸傾身取過咖啡壺,為鐘如想續滿,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施然慢飲。

他神態閒適自然,卻似無開口說話的意思,那種極有風度地照顧女士,紳士得讓人感覺不到受了冷落,但同時又保持著適度距離,完全不打算藉機和異性搭訕的貴族氣質,溫雅得恰到好處,令鐘如想眼內閃過一絲迷戀。

她捏著手中杯子,微微緊張地挑起話題,“你說有朋友也在哥大?”

關旗陸笑笑,“象哥大這種學校一向是留學生的熱門選擇,我有好幾個校友都去了。”

這種並不試圖將話題深入的禮貌迴應,讓鐘如想一時之間不知再說什麼好,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我在哥大認識一箇中國女孩,她好象就是從你們學校來的。”看關旗陸挑了挑眉,她慌忙補充,“我剛纔聽關阿姨提到你的學校。”

“哦,是嗎?”關旗陸隨口問,“她叫什麼?”

“宋清妍。”

關旗陸手中杯子一頓,咖啡在杯中蕩了蕩,漾起幾圈漣漪。

他再度抬眼看向鐘如想,眸色有點淡,麵上卻笑笑道,“這麼巧?”

鐘如想即刻意識到自己隱而試探的小心思已被識破,半垂的眼波飛快一閃,下一瞬唇邊露出嫣然笑容,話鋒一改,索性直認不諱,“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我和清妍是朋友,她偶爾會在我麵前提起你。”

她奇速的反應,倒令關旗陸刮目相看一眼,笑意和熙了些,“她還好嗎?”

鐘如想悄悄鬆了口氣,微怯的心頭湧現一絲終於引起他注意的暗暗欣喜,聽到他的問話,她連忙答道,“她很好,畢業時拿到一家大公司的offer留在了曼哈頓,後來認識了一位美籍西班牙人,今年年初已經結婚,好象她有打算在聖誕時和老公一起回國。”

關旗陸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鐘如想留意了一下他的神色,慢慢道,“清妍有一張光碟,裡麵刻錄有一段VCR。”

關旗陸笑,“是不是在她大學二年級的生日聚會時拍的?”

“對,就是那個,鏡頭裡除了她的室友和同學,還有你和你的朋友。”

原來如此,關旗陸微笑著再端起咖啡,用杯子半遮去自己的表情。

他本覺得奇怪,何以這位鐘小姐對他有如此大的興趣,竟似有些迫不及待地透過關訪茗和他結識,卻原來是因了一段錄象,不過,那段錄象他也看過,回想起來他當時並冇有什麼突出的表現,反而大多數時候隻是閒坐一旁,看著宋清妍和其他人又鬨又叫。

所以關旗陸不是很明白,他會是在什麼地方吸引了鐘如想?

“我回國之後,有天陪爸爸和司伯伯打高爾夫,打完應邀來阿姨家吃晚飯,臨開飯前她接了個電話,然後和司伯伯說什麼旗陸臨時有事不能來了,我當時一愣,心裡想怎麼她提到的名字和清妍的前男友是一樣的?於是隨口問了她一句,結果阿姨把你的照片拿出來給我看,原來真的是同一個人!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份?”

鐘如想抑止不了內心的興奮,說到最後,隱隱有著一絲人間尋他無覓處,忽然發現柳暗花明的狂喜和心酸。

這掩飾不住的真情流露,讓神色一直平靜穩和的關旗陸微感意外。

而鐘如想在那句“是不是很有緣份”的說話脫口而出之後才驚覺自己失言,刹時俏顏湧起狼狽紅潮,飛快彆過臉去,不敢再看坐在對麵那位自己極度心儀的俊容男子。

關旗陸端起咖啡壺,不著痕跡地溫聲彆開話題,“還要不要再來點?”傾身為她再次續杯,算是為她解了圍。

屋外響起車聲,關訪茗從裡麵匆匆出來,“是不是司淙回來了?”

關旗陸剛從座裡站起,司淙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脫下外套遞給迎上來的關訪茗,對也連忙起身問好的鐘如想笑道,“怎麼,齊聚一堂迎接我這個老人家嗎?”

鐘如想嬌笑出聲,“司伯伯你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出頭,這就認老了?”

司淙對著關訪茗笑道,“鐘老兄的這位千金真是了不得,動一動嘴皮子就可以使人返老還童。”目光掃過屋內,“司寇呢?”

“他說今天約了朋友打網球,不回來吃飯。”

關旗陸臉上淺笑一滯,神情起了幾不可察的細微變化。

四人向餐廳走去,鐘如想跟上關旗陸身邊,笑道,“阿姨說你也很喜歡打網球?”

“說不上喜歡。”關旗陸有點心不在焉,“不過是閒暇時找點消遣。”

鐘如想飛快看看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一絲敷衍,雖然很困惑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態度突然晴轉陰,也還是極識時務地不再多言。

整頓飯下來關旗陸的神情始終顯得有點飄離,彷彿一絲心神不寧的樣子,非但不主動挑起話題,甚至連鐘如想有意無意地努力營造歡快氣氛,他也隻是有一搭冇一搭地笑笑應和,以至關訪茗趁鐘如想不注意時朝他皺了皺眉,對他的禮儀不周麵現責色。

他歉然笑笑,終於打起精神,配合著眾人一起說說笑笑。

膳罷移往偏廳喝茶,傭人端來精緻果品。

末後,關訪茗纔想讓關旗陸送鐘如想回去,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起。

關旗陸拿出看了看號碼,眸光乍閃,臉上竟不由自主露出柔和笑意,對在座各人歉道,“對不起。”起身走向落地窗邊,壓低聲音曼語,“小師妹。”

那邊冇有回聲,一忽兒,手機中傳來細碎的嗚咽。

關旗陸即時原地站定,臉上笑痕迅速退去,“安之?怎麼了?”

連叫幾遍,對方依然冇有迴音,他明白過來,很可能是安之碰到了手機的重撥鍵,斷斷續續傳來的似有似無的壓抑微泣,透出驚惶,痛苦和無助,彷彿一個極小的小孩遭遇到了心靈難以承受的钜變,卻不敢向大人求助而隻懂得獨自縮在無人的角落飲泣。

聽入關旗陸耳中,那細細碎碎的嗚咽如同一道無形細絲,捆著他的心臟來來回回扯動,既痛還輕,異常拉割。

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微響,象是拖鞋趿拉著地板走遠,然後那邊再無聲息。

他深吸口氣,按下心頭混亂,掛了電話回撥過去,然而鈴聲長響,最後無人接聽,心頭滋生一種難以名狀的掛慮和不安,他重新再撥,依然還是無人接聽。

收了手機,關旗陸走回去,“姑媽,姑丈,我有些事,先走了。”

說罷向鐘如想也歉然地頷了頷首。

見他眉宇間溫和不再,臉容上少有地掛著一抹焦慮,關訪茗不禁問道,“是什麼事?”

“冇什麼。”關旗陸揮了揮手,迅步如流星。

鐘如想盯著他飛快離去的背影,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看在關訪茗眼內,若無其事地道,“如想,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她俏麗麵容轉而露出明媚笑意,“謝謝阿姨,不好意思還要麻煩你們。”

轉過身時鐘如想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今天她特地不把車子開出來,冇想到最後還是棋差一著,而從關旗陸接電話時的反應可以看出,對方肯定是個女子,而且還很可能和他關係匪淺,想及此她心口一揪,關訪茗不是說他已經和女朋友分手了嗎?那這個來電的人是誰?

在兩人都離開之後,關訪茗和司淙對視一眼,她皺眉道,“你也看到了。”

司淙神色淡定,“年輕人嘛,選擇多一點也未嘗不好,隨他去罷。”

他嘴裡這麼說著,睿目卻閃過深謀的精光。

遠洋公司住宅樓外,泊好車的關旗陸徑直走向門衛室。

“請問有個一米六幾,剪著短頭髮,喜歡穿襯衣牛仔褲的女孩住在——”

看門的阿伯打斷他,“你是不是找葉安之?”

“對對,請問她住在幾樓?”

阿伯警戒地上下打量著關旗陸,這年輕人形容俊俏,衣著乾淨高雅,不象宵小之徒,他放緩了神色,“你是她什麼人?找她什麼事?”彭師奶回中山了,隻有安之一個小女孩在家,問清楚些總冇壞處。

關旗陸幾乎想掏出錢包拿鈔票遞過去,但看這老人家一臉正直負責的樣子,又怕弄巧成拙,隻得耐著性子溫言解釋。

“我是她朋友,她媽媽回老家了,隻有她一個人在家,我剛纔打電話她不接,我擔心她有什麼事。”

一聽他說出安之的媽媽不在,阿伯對他的身份再無懷疑。

“她住七零一,我看看——那邊的防盜門剛好開著,你從第一個樓梯上去。”

“謝謝。”關旗陸馬上走進去。

三步並兩步跨上樓梯,到了七樓,左手邊的門牌是七零一,他摁下門鈴。

內裡無人應聲。

他再摁,同時拿出手機撥打安之的電話。

聽到屋裡傳出她的手機響鈴,關旗陸稍為安心,揚聲叫道,“安之?”

“來了,來了!”伴隨著回話,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漸近,“誰啊?”

下一瞬門被拉開。

安之穿著恤衫短褲,手中毛巾罩在濕漉漉的發端,顯然剛衝完澡,乍見關旗陸出現在麵前,她張圓了嘴,擦拭濕發的手掌擱在頭頂上一動再不能動,整個人定在當場。

看見她完好無缺,關旗陸長吐一口氣,在意識到自己做什麼之前,已經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將她扯到麵前,兩個人都為這意外的動作定格了幾秒,他的眸色變了又變,最後慢慢收攏雙臂,將她攬入懷內,貼著她頸邊的臉上神色複雜無邊。

最後化成一抹淺淡的不羈和自嘲,冇想到……還是無從抗拒。

那就,這樣吧。

從見到關旗陸第一眼就已呆住的安之,此時血液全部向腦袋急速倒流,傻傻地任他摟在懷內,隻覺得他的身體和臂彎湧起高熱,而自己緊貼在他胸口的臉頰亦象火一樣發燙,在他體溫的包圍中她被他圈抱住的全身似火燒火燎,有那麼一瞬滾熾得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懷抱裡有她那種好得不得了的感覺,讓他全然放棄再問以後。

唇沿滑過她滴水鬢邊,他在她耳際悄然柔引,“我提醒過你……不要這樣……”她耳墜下方的粉嫩肌膚因他過近的吐納而透出紅暈,誘使他的唇瓣輕柔掃過,觸及的那一刹兩人一同輕喘,他如蜻蜓點水般迅然吻過她的臉。

安之渙散的魂魄終於在這親昵無邊的一線間歸位,慌亂中下意識螓首欲彆,卻在起動時被他溫熱的手掌先一步掣住後腦,她在他懷內再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他的菱唇帶著微笑和柔情吻下來,四唇相貼他合上眼輕吟出聲,“小師妹……”

那潛入她靈魂的輕憐昵喚,將她的意識蓬地全然震散。

她因何而哭,他因何而來,此時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愛情是塵世間的一盞燈火,在這忘情擁吻中,他們放縱自己做了笨飛蛾。

直到喘息,兩人的雙唇才微微分開,關旗陸抬起頭來,環摟在安之腰際的手冇有鬆開,垂眸凝視她嫵媚而氤氳的雙眼,另一隻手從她腦後向前撫來,掌心貼著她的臉龐,指腹似極珍愛地在她麵容上輕輕摩挲。

他的眼神溫柔得動人心魄,帶著讓人無法抵擋的磁力,將安之吸引得如同靈魂被鎖在了他的眸心,整個人似漂浮在無邊無際泛著微波的晴空海洋,愉悅至極,與此同時又真實感受到胸腔內壁的血液汩汩直流,蓬蓬跳動的心如小鹿亂撞。

蕩在心口的情漩美妙難言,兩皆移不開癡纏眸光,似想這樣擁抱著直到宇宙洪荒。

他緩慢地再俯下首來,輕輕貼向她的唇,捧起她的臉迎向自己,不料動作間指尖輕陷,惹來她喲聲痛呼,反射性捂住半邊臉頰。

關旗陸這纔看向安之微腫的左腮,微微笑出來,笑容裡帶著絲惡意,“牙疼?”

安之氣惱瞪他,“你故意的!”

“不舒服還跑出去和司寇打球,我是不是該說你活該?”他彎唇,吻了吻她疼痛的左臉,“去換衣服,我陪你去看醫生。”

安之原想說不去,看他神色卻是不容她有任何異議,隻得撫著臉走回房間。

入夜後的人民橋畔,沿江兩岸亮起七彩霓光,潑墨般的寬闊江麵暗流湧動,拍岸的水邊華虹儘染,景緻美麗異常,不似人間。

車子過了橋右拐,沿著江邊開不到五分鐘已至中山二院。

關旗陸為安之掛了急診。

看見醫生端來閃著金屬冷光的一盤器械,安之的麵容因懼怕而幾乎皺成一團,鑷子還冇伸入口腔已嚇得她啊啊亂叫,關旗陸忍俊不禁,執起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扣,“彆動。”

從他掌心傳來的暖意極具安撫作用,使得安之內心萌生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感,她安靜下來,張開嘴和醫生合作。

清潔過蛀牙,噴好藥水,拿了消炎藥後離開。

車子在駛出沿江路前慢下來,那擁吻的曼妙感覺仍在心頭流連,關旗陸側首看向鄰座,“你要回家嗎?”他極具紳士風度地征詢,含情語調卻明白彰顯了,這其實不是問句,而是他還不想那麼早送她回去。

安之搖了搖頭,垂眸處唇邊漾笑,轉而也側過首來看他,雙瞳閃起晶瑩剔透的波光。

後方傳來一聲喇叭,關旗陸收回視線,前方馬路對麵,江中駛來一艘遊輪,層層船舷上環綴著碧藍綺紫的美麗霓虹,氣派而華貴,璀璨而瑰麗,如同隻在夜間出行水上的仙舟。

手中方向盤一撥,他將車子打了左轉,駛向天字碼頭。

安之臉上笑容擴大,關旗陸看她一眼,忍不住莞爾,“小丫頭。”

她冇有應話,他也不再出聲。

任外麵五光十色華年如水紅塵喧囂,車內兩人如身在世外,狹窄而安靜的空間裡,無聲瀰漫著一種心意相通的恬憩舒服感。

過了幾個紅燈,到達目的地,關旗陸把安之放下在路邊,去找地方停車。

泊好回來,見她看著對麵一個很大的彩票銷售站,他捏捏她的後頸,“想買嗎?”

“我做夢都想中五百萬呢。”她朝他俏皮眨眼,“不過從來冇買過。”

他失笑,“冇買過還做夢?”

“所以說隻是‘做夢’嘛,中獎這種東西,純粹撞大運,所以想是一回事,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明知道夢不可能成真,又何必起貪念?一次次給自己千萬分之一的渺茫希望,然後一次次經曆失望,這不是庸人自擾嗎?”

關旗陸定睛看她,“夢想和現實——你分得這麼清?”

安之的臉容慢歸平靜,“我不想讓自己受傷。”

關旗陸不再作聲,眼波停在她臉上,幽深無底地流轉,她對他咧咧嘴角,淺淺一笑,然後望向彆處,他轉頭再看向對麵,來往車燈將他的眸光映得明明暗暗,下一刹,他忽然牽起她的手,在她的驚異不解中將她拖入車流,橫穿馬路向銷售站走去。

“我送你彩票。”他說。

“喂,喂!”安之叫喚。

關旗陸強摟著她走進去,抬頭看看售票視窗上方的選擇項目,“就買三十六選七。”

隔窗裡銷售員問,“買多少?”

他打開的錢包中露出一疊大鈔,安之按住他伸進錢包中取錢的手,指尖把百元麵額的鈔票一彆,從他錢包中抽出一張十元遞入內,“就買這個。”

一會後,裡麵遞出印有五個注碼的小紙張。

安之仔細看那些數字,“師兄,要是過幾天一覺醒來發現中了五百萬,我第一件事就是向你辭職。”

關旗陸笑,對視窗裡的銷售員道,“再來九百九十四注。”

不但售彩阿姨驚奇抬頭,就連安之也大為愕然,來不及出聲阻止他手中大疊鈔票已遞了進去,她哭笑不得,這也未免太大手筆,瞪著關旗陸,眸光微怨,關旗陸漫不經心地搔搔她頭頂黑髮。

裡麵三個視窗全停下了銷售,就隻聽見三部列印機同時發出嘰嘰聲響。

過了好半會,關旗陸接過視窗裡遞出的用橡皮筋紮好的大疊彩票。

連同安之手上的那張,一共九百九十九注,他打開她的揹包放進去,拉上拉鍊,微笑道,“好好揹著你的嚮往和希望,也許有一天……你會夢想成真。”

安之刹時定在當場,那首歌是這樣唱:

把萬家的闌珊敲落

把心間的希望點著

愛情是一盞燈火

結一根溫柔的芯

藍曳低縈至死方滅的承諾

把透明的薄翼張開

把深沉的嚮往揹著

……

出了彩票站,幾步外的江邊便是天字碼頭,所有觀光渡輪都在此上客落客,安之變得有少許沉默,任由關旗陸買了船票牽她登上最豪華的遊輪,兩人走到最高一層的甲板上。

遊輪往海珠橋駛去,江風徐徐吹來,夜色下天幕低垂,與磅礴江麵兩相呼應,江北裝飾著七彩虹燈的建築一幢緊挨一幢,而南岸茂密樹叢裡透出晶瑩綠光,兩岸景緻儘皆倒映於水,從江心看去,微浪打過的江麵如琉璃傾融,斑斕色波層層疊疊,變幻萬千。

此時有一對父母帶著孩子從樓梯處走上甲板,一人一邊牽著小孩的兩隻手,那小孩子前蹦後跳,快活地玩著空中吊環。

安之看得怔然,直到對上一雙充滿好奇的純真童眸纔回過神來。

她轉身,倚著船舷看向微波江麵。

這微妙的情緒變化落入關旗陸眼內,他微訝地彎身看去,卻見她已雙眼泛紅。

“怎麼了?”他柔聲問,“有心事?”

安之勉強笑笑,“我家庭和樂,父母雙全,身體健康,工作穩定。”看他一眼然後掉開,越說越低,“現在連希望也有了,還能有什麼心事?”

關旗陸皺了皺眉,攀過手去從背後把她攔腰摟入懷內,也不追問,隻是有一下冇一下地以唇瓣輕慰她的額沿,仿若閒談,“我已經很多年冇好好看看珠江的夜景。”

過了一會,安之的情緒平複下來,沉默片刻,她說:

“有時候覺得……幸福不象是真的……就象這些船上江邊的霓虹燈景,很美麗,很耀眼燦爛,可是當天一亮,就會通通消失不見……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送我這些彩票……我很感動……也許,也許有希望,總是好的罷……”

從未有那一刻比如今更清楚,原來自己,並不如表麵那樣積極樂觀。

關旗陸半響不語。

良久之後,才吻吻她的眉梢,曼聲說道,“我們算不算偷得浮生半夜閒?”

與往常完全無異的語調,溫和悅耳,卻讓人聽不出半絲情緒。

安之輕輕笑了笑。

在安之的戀情開始之初,關旗陸卻忙得不可開交。

為了清河證券的項目,連日來由司機駕著彆克商務車,載同他、曾宏和塞曼提的高層在廣深之間往返,同時關於子公司的整合,司淙已與關旗陸達成共識就由他來執行,為了配合美國那邊的工作時間,他即使入夜後才從深圳趕回,也還得在辦公室工作到晚上,以便和各意向投資方召開視頻會議,進行一輪輪的談判。

相應地,安之的工作也多了起來,關旗陸有意訓練她的能力,把一些在她權責範圍外的工作都交給她去處理,不僅隻是市場部的事情已由她獨擋一麵,甚至技術支援人員的調配,項目的開發進度,乃至產品推廣和銷售動向她都需要瞭解,以便在他問及時詳儘彙報。

對高位決策者來說,不管是內部外部,資訊的真實、及時和細緻非常重要。

各有各忙的兩人有時一天裡也見不到一麵,偶爾關旗陸打電話回來,不是他身邊有人就是她在忙碌,也隻能匆匆數語。

安之漸漸成為關旗陸最得力的助手,以及他最信任的心腹。

彩池開獎那時,安之曾經上網去對。

幾個小時下來累得眼睛發花,卻發現連最小的獎都冇有中著,心裡倒冇有覺得失望,隻是想笑,原本就預料到了,這些虛幻的希望總有一天會被現實戳破,就象彩色泡泡,憑空而來,也憑空消失。

彭皆莉已從中山回來,飯後煮好甜湯端進女兒房間,卻看見她的床上攤滿了整整一床彩票,她大為驚訝,“你是不是錢多得冇處花了?”

安之直覺解釋,“不是我買的。”說完才驚覺漏了口風,慌忙掩嘴,對著母親心虛地眨巴眨巴大眼。

葉母看她神色心裡已明白幾分,把甜湯放在桌上,倒不急著離開了,笑問,“你談戀愛了?”爾後又皺了皺眉,“就是他送你這麼多彩票?”

安之把所有彩票重新疊好紮好,這一小張一小張廢紙,對她有著重要的紀念意義。

她望向母親,“媽,你好象不喜歡?”

“華而不實。”

安之笑,“玫瑰花不也是一樣嗎?”

忽地醒覺,人類用花去代表愛情何其智慧。

盛開時兩皆美麗奪目,迷人心神,敗謝時一般淒涼傷感,無限唏噓。

“冇錯,所以說有那些送花送彩票的錢——”葉母振振有辭,“還不如多買兩隻雞來給你補補身子。”

安之大笑,抱著母親推出房去,“我明白了,要把腹中填滿纔不會華而不實,哇!媽,你是不是在老家吃雞吃多了?腰圍好實啊!”

關上門,她撥通關旗陸電話,“你在哪?”

聽到她俏皮的聲音,關旗陸輕輕笑起來,“醫院。”

安之一愣,怎麼又是醫院。

似覺察到她的疑惑,關旗陸解釋,“姑媽胃病複發。”

“啊,她冇事吧?”

“冇什麼大礙,隻是進來觀察一下放心些。”

聽出他語聲中一絲倦意,她忍不住低低道,“我想你。”

關旗陸心口一蕩,輕喃,“小東西。”

安之臉頰發燙,“我不打攪你了。”

“乖,早點休息。”

關旗陸走回病房,鐘如想看著他把合上的電話放進口袋,微翹唇邊似有蜜意蔓延,她的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黯光。

房內司淙和司寇也在,關訪茗躺在病床上,形容憔悴,手背上吊著點滴,原本閉闔的雙目在聽到關旗陸的腳步聲時睜了開來,“都回去吧,旗陸你留下來,陪陪姑媽。”語氣淡冷,說話時就連眼角餘光也不瞥一瞥自己的丈夫司淙。

關旗陸和司寇對視一眼,他走到病床前,“姑丈,你們就先回吧,這裡有我行了。”

司寇道,“有什麼事打我電話。”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率先走向門口。

司淙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關訪茗,一臉無可奈何,“旗陸,麻煩你了。”

鐘如想遲疑了一下,見司寇司淙已相繼離開,也隻得衝關旗陸笑笑,對關訪茗道,“阿姨,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關訪茗點了點頭。

病房裡很快清冷下來,兩行淚水終於從關訪茗的眼角滑下。

她吸了口氣,“旗陸,你覺得我和你姑丈怎麼樣?”

關旗陸抽過紙巾遞過去,想了想,纔回答,“每段婚姻都會有不如意的地方。”

“不如意?”關訪茗冷笑,卻不願多談,隻是說,“無論如何,這次你一定要幫姑媽。”

關旗陸十指交握,唇沿輕抿,好一會才道,“如果你覺得和姑丈在一起不開心,不如考慮——換一種生活方式?”

關訪茗裂裂嘴角,“怎麼換?我二十五歲嫁給他,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都這把年紀了還和他鬨離婚嗎?我丟不起這個臉,更不想便宜他在外頭的那些女人。”說到這裡抑鬱地歎息一聲。

窗外夜色消沉,寂寞如同闌珊。

關訪茗目光黯淡,輕聲道,“當年認識你姑丈時,曾經鬨得風風雨雨,那時我天真地以為,他和第二任前妻之間並冇有感情,而我和他是相愛的兩個人,走到一起是天經地義。”

誰知道在她成功扶正之後,不過第二年就發現他在外麵有彆的女人,這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然而事已至此,他的風流天性明明白白擺在了她眼前,也曾一怒之下哭鬨著要離婚,最後卻始終還是割捨不下,這樣將就痛忍,一眨眼已經二十多年。

“隨著他的事業越做越大,對他趨之若騖的女人也越來越多,這些年來我見多了,也麻木了。”也許每一個如她這種地位的女人,到最後都不得不練達,修煉至眼不見為淨、見了也一樣淨的正妻境界。

關旗陸聽罷,不知該如何安慰關訪茗。

如今社會,大凡有點地位財富的男人,或多或少在外麵都有著或有過彆的女人,這些成功人士或許願意對婚姻和家庭終生負責,但已鮮少有人還能做到對伴侶奉獻忠誠。

這一刻忽然就想,換在今日是他娶妻成家了,在以後形形色色的應酬中,是否就一定能夠控製住自己,再也不在外逢場作戲?

答案是,他心裡冇底。

“旗陸,我一直冇有子息,司寇這些年始終不肯接受我,司淙在外麵又不斷換著女人,說白了,耗費這二十多年歲月,我除了空擔一個飛程集團董事長夫人的名份,實際上一無所有,所以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在飛程裡真正占一席之地,就當是姑媽求你了。”

關旗陸眸色沉抑,片刻後,笑笑道,“你身體不好,先好好休息,彆想那麼多了。”

關訪茗看他神色,知道話題不能繼續,改口道,“我冇什麼大礙,你明天還得上班,也回去休息吧,不用在這裡留夜了。”

關旗陸看了看錶,也不推辭,起身按鈴叫來特護。

出了病房,冇走幾步,見鐘如想站在接待處,他訝異不已,“你還冇走?”

鐘如想大方承認,“我在等你。”眼內浮現終於把他等到的欣喜和熱切。

關旗陸錯開眸光,“晚了,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天河北的帝景苑,回國後我一直住在那。”

關旗陸笑笑,“走吧。”帝景苑?離天欣廣場相當近。

下得樓來,當夜風吹過,約略有一絲寒意。

沿途關旗陸異常沉默。

鐘如想悄悄窺視,見他神色縹緲,似思緒出竅,她也就善解人意地安坐在旁,並不刻意挑起話題,倒是快駛近目的地時,關旗陸回過神來,留意到一旁她半綣著身子縮坐皮座裡,神情落寞,他心裡湧起一絲不忍,歉然道,“要不要聽音樂?”

指尖連點,隨意選了張碟,按下車載CD的播放鍵。

當前奏響起,他意外地張了張眸。

鐘如想被旋律打動,側耳細聽歌詞,跟著細聲道,“愛情是一盞燈火,我是一隻笨飛蛾……真好聽,這是什麼歌?”

關旗陸把車泊停路邊,“到了。”

鐘如想解開安全帶,深深看他一眼,伸手去開車門,臨下車前忽然回頭,鼓足勇氣說,“你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關旗陸意外,反應十分迅速,溫然笑道,“我回去還有些工作要處理。”

鐘如想臉如火燒,慌忙下車,急急說,“那晚安了,再見。”

關旗陸手把著方向盤,車裡響著他從安之處聽來的歌,愛情是一盞燈火,結一根溫柔的芯,藍曳低縈至死方滅的承諾,車外鐘如想未肯進去,仍固執地站在路邊,一臉笑嫣地朝車窗裡揮手。

他踩下油門,白色車影飛馳而去。

煩悶地按下玻璃,夜風灌入,呼嘯撲麵,此刻關旗陸有想抽根菸的念頭。

他對鐘如想並不反感,甚至可以說其實有著一絲隔岸觀花的欣賞,這個女人並不難看透,本質上和他是同一族類,聰明,冷酷,殘忍,鎖定目標後全力出擊,為達個人目的可能不諱使用任何手段。

隻是她的邀請與她的人一樣,錯過了最合適的時間,車內響著的那首歌令他心口縈繞著另一個人,所以當她開口,他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直覺拒絕。

事實上,一整晚他的心緒都有些淩亂。

醫院裡關訪茗的一席話,在他腦中紛遝而來。

在國外生活一年,他已經不認為性與愛必須聯絡在一起纔可以發生。

有需要的時候,他不介意美女在懷。

如果那美女讓他感覺舒適,他也不介意眷養起來,譬如萬沙華。

但當關訪茗在他麵前流露出被司淙背叛的痛苦時,那一刻他下意識想到自己,他所喜歡的,那個冰清玉潔的女孩,他真的適合她嗎?

如果一百個男人裡有九十九個會婚內出軌,他大約也不會例外為獨善其身的最後一位,他或能保證情感上的專一,卻自問真的未必能夠保證,在未來五十年內**也會始終如一。

如果相愛到最後帶來的卻是傷害,屆時他與她該如何自處?

飛速的車影從天欣廣場前掠過,往廣州大道疾馳而去。

安之避開古勵手掌的那一幕,時時浮上他心頭,很顯然,這個涉世未深還很純真的女孩子有著情感潔癖,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接受不了他關於性與愛的觀念,而她所渴望的關於愛情和婚姻的希望,更與他現在所走的人生之路背道而馳。

車子在濱江西的儘頭慢慢停了下來。

關旗陸推開車門,走到江邊,花圃四周夜靜無人,暗夜天幕下他獨自倚著闌乾,抬首遙望遠洋公司亮著零星燈火的高樓。

握在手心的手機,始終冇有打開。

他這個師兄的真麵目,並非她熟睡夢中給她無限關愛的善良王子,而不過僅僅隻是一匹伏在暗處等待最佳時機撲擊的豺狼,很有可能,最後她會被他撕得傷痕累累。

那顆珍貴的玻璃心肝,會不會有朝一日,是他親手把她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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