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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北天南 第五章 社會複雜

作者:安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4:33:00

露絲吧的花園裡幾乎滿座,大部分是外國人。

廣交會期間,坐落在沙麵的白天鵝即使價格翻倍也已早早被國外客商訂滿,賓館高樓外牆上打著紅綠相襯的巨幅蘭花霓虹,花朵旁還有著“Welcome”字樣在半空中燦閃。

入夜後許多客商都會老馬知途地步行過來露絲吧坐一坐,喝杯東西,這一帶並非居民區,露絲多年來皆做熟客生意,譬如安之這樣的,就隻喜歡這裡的素淡情調。

露絲吧的優點就是不但環境清幽,客人高雅,價錢亦屬平民消費,最重要的還是服務素質一流,即使整晚隻叫一杯凍檸茶,不管一個人占著一張桌子坐到多晚,絕不會有被侍應時不時看一眼的不舒服感,在這裡每一個操流利英語對白的年輕服務生任何時候都麵帶微笑。

來的次數多了,連經理也認得安之,偶爾會吩咐下去送他們一些點心小食。

“我在香港的表姐叫我聖誕過去玩,你有冇有興趣?”莫梨歡問安之。

“離聖誕還有兩個月,這麼早怎麼定?”

莫梨歡撇撇嘴角,“你還是不喜歡聖誕?已經多少年了,你至於嗎?”

安之對曹自彬傾身過去,一臉正經,“我拜托你早點把這女人娶回家,用拳頭好好教育一下,不然她遲早禍從口出,等哪天我把她的舌頭剪下來用鹽醃上就晚了。”

曹自彬忍不住笑,一邊慌忙掣住莫梨歡的手臂,不讓她從椅子裡起來。

打人無望的莫梨歡斜視安之,“切,我說錯了嗎?難道你不是大一和你那第一任哎呀男友在聖誕節分手後,就再也不過聖誕嗎?”

安之瞪著她,“這位小姐,如果你叫我出來是為了討論這個問題,那麼你可以結帳了。”

莫梨歡氣結,曹自彬輕輕握握她的手,對安之笑道,“你和那位師兄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安之端起冰涼滲手的杯子,慢慢飲著凍檸茶。

“就是他有冇有追你?又或者是你有冇有追他?”莫梨歡哼了一聲,“這位大姐,你以為你還是十八廿二嗎?現在的好男人已經絕種,遇到一個稍微不錯的你好出手了,不然等到人老珠黃還獨守空房,哪天一不小心不幸歸西,墓誌銘還得寫上此乃處女。”

安之嘴裡的茶全噴出來,一邊狼狽地抽過紙巾一邊尖叫,“莫梨歡你想死是不是?!”

扳回一城的莫梨歡得意洋洋地將腦袋靠在置身於戰火外的曹自彬肩頭,身旁有人撐腰她愈發肆無忌憚,狀似無辜地眨著大眼,既興奮又驚惶,“親愛的,我說錯什麼了嗎?難道——莫非——你已經——不是處女?”

“啊啊啊啊——”安之慾哭無淚,撫額長歎,“莫大小姐,莫大千金,莫大公主,莫大美人,莫大三八,我求你了,我陪你去香港還不行嗎?”

“這還差不多。”莫梨歡瞥她一眼,“說真的,你那師兄現在對你怎麼樣?”

被她一問,安之倒是想起些事情來。

“這段時間我師兄比較忙,冇多少時間在辦公室,公司裡的副總老是趁他不在時找業務部的人關起門來密談,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但是直覺告訴我不太對勁,你們覺得我應不應該把這個情況告訴師兄?”

“副總有冇有找你談過?”曹自彬問。

安之搖頭。

“如果他和你的師兄明爭暗鬥起來,你選哪一邊?”

莫梨歡搶著答,“肯定是她師兄那邊,這還用問?”

“那麼這就意味著,其實安之和她師兄是一條船上的人。”

安之領悟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看來她最好還是找個機會提醒一下關旗陸。

在職場裡,當上司之間出現尖銳對立的時候下屬很難保持中立,在爭鬥過程中立場不明或兩邊都想討好的人往往最後兩不到岸,不管哪一方上位他都會變成爹不親孃不愛的棄嬰,所謂明哲保身,隻在非戰狀態才適用。

三人說說笑笑,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安之回到家已是夜裡十一點。

開門進去,看見彭皆莉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她怔了怔,“媽,你怎麼還冇休息?”

母親的入寢時間通常是十點半。

彭皆莉未語先咳。

安之皺眉,給她倒了杯水端過去,責道,“讓你去看醫生就是不肯,你看,冇好幾天又複發了,星期六我陪你去醫院照照X光好不好?”說著在她身邊坐下,眸光掠過沙發上放在母親手邊的一張照片,她忽然噤聲。

“今天你舅父打電話過來。”彭皆莉輕聲道,“問我今年回不回去。”

安之不語。

“我打算過幾天回中山,過了星期二梅姐的忌辰,星期三再回來。”

彭皆莉拿起手邊照片,久久凝視,神情略有些哀傷,那是張年代已久的黑白照,照片裡一男二女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七十年代的服式,三人長相有幾分相似,明顯是兄弟姐妹,相片的背麵以鋼筆寫著,彭皆良,彭皆梅,彭皆莉。

安之輕輕抱住母親,“你回去也好,找個老中醫看看,咳成這樣我真的擔心。”

彭皆莉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終於隻是無限慈愛地拍拍她的脊背。

週五一早安之打電話回去給許冠清,請一個小時假。

她拎著行李包,摟著母親下樓,“我公司附近就有個客運站,剛好順路,我陪你一起過去。”說著走到路邊攔出租車。

“又冇什麼東西,我們去坐公車好了。”彭皆莉說道。

安之知道,母親不是不捨得花這幾個錢,而是覺得冇必要,節儉觀念在這輩人的腦裡已根深蒂固,她便是在這種教育下成長,拉開車門,不由分說將母親扶進去,自己鑽進車前座,對司機說道,“麻煩去體育西路。”

有一次安之陪母親去天河城,本來按她意思兩人打車去黃沙換地鐵,最是輕鬆快捷,可是彭皆莉堅持說週末人不多,去坐空調公交車也很方便,冇必要花錢打車。

安之隻好陪她去坐八二九路,誰知還冇走到海印橋,車廂裡已人滿為患,上上下下擠擠攘攘,她雖然護著母親不被來往乘客蹭搡,心裡卻十分難受,母親已一把年紀,為人女兒卻冇有能力讓她脫離這種苦楚,隻覺是種罪過。

每每乘坐公共交通,安之最看不得就是婦孺無人讓座。

那之後,再陪同彭皆莉外出安之都堅持打車,不論母親喜歡吃什麼買什麼,全程她負責笑咪咪地掏錢包,將母親要自己付錢的手打回去,做足十二分孝女。

出租車下了內環,三拐兩拐便到體育西路。

安之會好鈔下車,挽著母親的手過馬路時,她指指不遠處天河北路那幢似聳入雲天的最高建築,“媽,我的公司就在天欣廣場。”

彭皆莉取笑她,“我以前問你在哪裡上班你扮低調一字不提,現在倒來向媽媽炫耀了。”

走進客運站,安之將母親安頓在休息椅內,笑了笑,“媽,我在飛程集團工作。”彭皆莉臉一白,安之眉睫低垂,轉身走向售票視窗。

彭皆莉定睛看著她在初陽下的背影,臉上各種情緒如潮水漲起,又如潮褪去。

幾分鐘後當安之捏著車票回來,她已十分平靜。

安之拎起行李送母親上車,“路上小心,去到舅舅家給我電話,還有這幾天記得給手機充電,彆我打電話老找不到你人。”

“行啦,你媽我又不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婆。”彭皆莉咳了幾下,若無其事地切切叮嚀,“倒是你,媽媽不在家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冰箱裡有麪條餃子和蔬菜,你下班回來隨便煮點就能吃。”

幾分鐘後發車時間到,直到大巴退後,調頭,駛出了視線,安之才合上眼輕籲口氣,看看錶已是九點半,她匆匆往自己的公司步行走去。

穿過茂密的林蔭,地麵灑著點點陽光,恍惚似倒流的時光。

以前每年暑假返家,彭皆莉總會帶她回一趟中山老家,自從京珠高速建成,沿途一望平川,藍天白雲,曠闊怡神。

可惜,人在長大世事在改變,從踏入社會之後,她再也冇有暑假。

成熟原來確實需要以純真和心靈的自由為代價。

“嘿,請等一等。”

身後傳來的叫喚讓安之下意識摁住電梯的開門鍵,一抬首,卻與大踏步走進來的司寇打了個照麵,她不禁露出笑意,“司總。”順手幫他按下四十六層。

司寇目光熠熠,“以後叫我的名字吧。”

安之又笑了笑,不再說話。

司寇看著她安靜的側麵,這個女孩子,總是逢人先笑三分,平常接觸,她好象比誰都容易親近,可是當彆人嘗試更接近她一點時,便會觸及她不著痕跡的戒心,任何試探都被無形地反彈而回。

她還這麼年輕,心思原不應那樣深沉。

他不自覺放柔了聲調,“上次和你說打球一直冇下文,這個週末有冇有空?”

安之想了想,母親不在家,週末也確實冇什麼安排,鍛鍊一下身體貌似不錯。

“如果你不介意我帶上兩個朋友。”她說。

“冇問題,我讓秘書訂星期六下午三點的場子。”

安之嘿嘿笑,“到時我和friends給你來一番車**戰,非把你打趴不可。”

四十六樓的紅鍵一閃,電梯叮聲停了下來,司寇出其不意地抬手捏捏她的臉頰,笑聲中半帶寵溺,“真是小孩子。”

“喂!”來不及躲閃的安之惱叫,揮出還擊的手定格在半空,愕瞪著電梯門外。

關旗陸看著眼前兩人,慢慢地笑了笑,“這麼巧?”

司寇好心情地笑眯了眼,“你在這找我?”

“回頭給你電話。”漫應了聲,關旗陸走進電梯,伸手到安之麵前,摁下關門鍵。

安之有些無措,輕微緊張地低聲道,“師——關總。”

關旗陸不出聲,眸色幽沉。

電梯很快便到達四十八層,安之身形方動,一隻手臂卻比她更快,攔在了她麵前,關旗陸直接摁關門,然後毫不猶豫摁亮B1鍵。

安之再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不高興什麼?”

關旗陸側過頭來,看著她,神色略顯訝異,“你說什麼?”

安之麵容一窘。

他象是這才明白過來,柔和麪容露出笑意,仿似安之鬨了個無傷大雅的小誤會,輕描淡寫地解釋,“塞曼提的中國區總裁到了廣州,約我十點半去花園酒店談雙方建立戰略合作夥伴關係的計劃,我介紹他們給你認識,以後這些工作你直接和他們的市場部經理聯絡。”

安之臉上窘色完全凍結。

“是,我知道了,關總。”她冷應,擱在身前的十指緊緊交握起來。

關旗陸看也不看她,唇沿輕抿,空氣僵凝,兩人誰也不再說話。

下到停車場,關旗陸用遙控打開車鎖,在他拉開駕駛座門的同時,安之一聲不哼鑽進了後座,他的手在車門上頓了一頓,原本略微的煩悶因她明顯的情緒反應奇異地消失無蹤,心口湧起一絲無奈而又想笑的柔軟,這小妞的脾氣看上去比他還大。

他坐進車裡,關上門,扣好安全帶,從車後鏡裡看了她一眼,她整個人一動不動,定定望著車窗外,神情異常清冷,給人十足的距離感。

關旗陸收回視線,唇邊微莞,安靜地把車子駛了出去。

從廣州大道轉入環市路,沿途有幾個長停紅燈,等候的間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瞟向了車後鏡,安之幾不可察地微微偏了偏首,顯然雖擺著拒他千裡之外的臉色,實際卻並非對他的反應完全無動於衷。

在關旗陸多看了她幾次之後,她的麵孔漸漸由冷然變得尷尬,繼而輕悄含羞,微微發燙,躲無可躲之下她索性往鏡子裡瞪他一眼,這纔看見他唇邊抑止不了的淺笑,自己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那笑容讓關旗陸的眼神從玩笑變得專注,深幽中帶點火熱。

安之被熾得心口輕輕一跳,慌忙彆開視線,車廂裡的氣氛慢慢又變得有些微妙。

一直去到目的地,兩人都有意無意地迴避著,再冇有對視。

花園酒店的大堂裡,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花樽花瓶,以極優美的手法插著一束束耀眼的天堂鳥,將整個大堂一層裝點得華貴而典雅。

塞曼提公司的人已等候在鋼琴吧,雙方交換過名片,安之靜坐在關旗陸身側。

對方開門見山,“關總,我聽說銀通的客戶,總部安在深圳的清河證券公司,打算在全省範圍內鋪設一套防病毒及備份和儲存係統?”

“清河證券最近和我們聯絡過,確實有這個意向,他們的需求有兩個大的方麵,一是從總部的服務器端可以實時監控和管理各城市設點的客戶端運行狀況,二是這套係統在安全性、可用性和遵從性等方麵都可以起到防範風險的作用,從而確保他們業務係統的架構、資訊和互動等。”

聽到這裡安之約略摸到了頭緒,在全省範圍內鋪設一套這樣的係統,這對國內外任何一家相關軟件供應商而言都是張相當大的單子,可想而知競爭將如何激烈,難怪塞曼提的華南區負責人會第一時間找來總裁約關旗陸麵談。

“雖然塞曼提剛進入中國市場不久,但相信關總也知道,我們的產品在全球具有很高的知名度,我們的技術也遠遠領先於同行業的其他公司,這次約關總出來,就是希望可以加深雙方的合作,一同聯手把塞曼提的產品推進清河證券,不知關總意下如何?”

關旗陸臉上泛起溫和笑意,調整了一下坐姿,閒適而不懶散,談吐更是專業。

“近期內銀通和塞曼提的幾次合作,都取得相當不錯的成績,我當然非常樂意和塞曼提進一步加強合作。隻是,國內金融行業客戶在選擇許多應用時有一點非常講究,就是為了規避風險他們往往要求該應用在本行業內必須先有成功案例,不然我們很難把產品推進去。另一方麵,塞曼提雖然在技術上確有獨到之處,但是因為剛進中國不久,國內的技術支援服務體係目前還不完善,相信各位也清楚,技術支援和服務的響應是否迅速,會是客戶考慮的關鍵因素。”

亦即從客戶的需求和顧慮出發,銀通有彆的合作商比塞曼提更為合適。

對方考慮了一下,最後直言不諱。

“關總,我們希望打下這張單子,就是為了想在證券行業裡建立一個成功案例。”這一點對軟件供應商來說非常重要,隻要在行業內建立一套活樣本,即意味著可以在全國範圍內往該行業推廣產品,前景將不可預料,反之,難度不啻大於登天,“所以這次不管是價格還是售後服務,在各個方麵我們都將給予最大限度的支援。”

話說到這份上就連安之也已心領神會,塞曼提的意思就算不賺錢也想把這個案子拿下,如此一來,便是把他們最低的底線明明白白攤在了銀通麵前,等同於隻要銀通肯選擇他們合作,則很多事情都可以商量。

不僅僅隻是在該項目上的讓步,銀通甚至可以通過簽署新的合作協議,向塞曼提進一步索要區域與行業的最惠價及優先權等等。

關旗陸微笑不改。

“既然塞曼提這麼有誠意,銀通不儘全力支援也說不過去了,是不是?”

他此話一出,無疑於算是口頭應承,在場人士儘露笑意。

職場裡談判大多在中層管理之間進行,大家各為其主,都想儘可能以最少的付出、最低的風險實現最大的利益獲得,由是常常你來我往,展開拉鋸,每次談判完畢還得回去向老闆彙報請示,再進行新一輪對決。

然一旦出動到公司大頭,決策者直接麵洽,則問題會簡單得多,行與不行,三言兩語已在大方向作出定奪,至於細則問題,留待雙方下屬在實際操作中解決則可。

婉拒了塞曼提的午餐邀請,關旗陸領著安之離開。

安之依然坐進後座,似乎沉思些什麼,直到車子駛出路麵,她才抬頭看他一眼。

一直注意著她的關旗陸從後視鏡中接收到她的眼波,笑了笑,“想說什麼?”

安之遲疑了一下,“前兩天我聽古勵提到清河證券的事。”

“恩,他說什麼了?”

“他說塞曼提因為冇有成功案例,產品很難推,不過曾總讓他隻推塞曼提。”

“對。”

“那是——曾總的意思——還是你的?”

“是他的,也是我的,在這點上他和我的想法一致。”

安之垂下眼睫,慢慢斟酌著說道,“和塞曼提的合作一直隻是你在談。”

“恩,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最後和清河合作不成功,又或者是係統上線後出問題,又或者塞曼提的服務到時真的跟不上,客戶追究起來——到時會不會責任也隻在你一個人身上?”

關旗陸從後視鏡中看她,眸光如夏日之水,溫然而柔軟。

“你是擔心萬一以後有什麼事,曾總會把責任全部推卸給我?”

“因為從業務的角度而言,我想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同意你的做法,為了業績,他大可選擇比塞曼提成熟和穩妥的其他公司,不是嗎?”在這個案子上和塞曼提合作風險太大,搞不好銀通會被踢出局。

關旗陸含笑道,“我選塞曼提是因為他們的技術確實過硬,產品更是好產品,雖然我們的前期投入在人力物力方麵相對比較大,單子也會打得比較辛苦,然而正因為其他人都盯著眼前的利益,願意扶持塞曼提一起成長的公司不多,所以我們正好趁這個機會和他們綁定,以後一旦他們的局麵打開,我們的利益也會隨之滾滾而來。”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笑,“至於曾總,象塞曼提這種剛進入中國市場的公司,他們在財務預算上往往預留出非常可觀的市場費用,用於進行產品宣傳、建立客戶關係、擴大公司的知名度等等,端隻看哪些公司有本事把軟件廠商的這些資源占為己用。”

安之漸漸領悟,“曾總讚成選擇塞曼提——是因為塞曼提有這筆費用可以利用?”

“由廠商出錢,鞏固的卻是銀通的客戶關係,何樂而不為?”

說話間手機鈴響,安之拿出一看,即時接通,“媽,你到了?恩……好……”專心聽著,幾番欲言都被那邊打斷,她笑起來,“老媽大人,你真當我是三歲小孩咩……好啦,我都知道了,你代我向舅父舅媽問好,還有,記得好好看中醫啊。”

收了線,她唇邊笑容慢慢褪去,目光飄向移影換形的窗外,顯得有些迷離。

關旗陸敏感地感覺到了,似乎接完電話後她的心情起了微妙變化,關心之情油然而生,遇紅燈停車時,他柔聲問道,“怎麼了?”

“啊……”安之回過神來,“冇什麼,我媽回中山了。”

“家裡隻有你一個人?”

“恩。”

他笑,“那豈不是放豬吃草?”

“什麼放豬吃草,那是放牛——”終於反應過來被人取笑,安之攀過身去打他肩膀,懊惱叫道,“你今晚要跟我吃一樣的草,那你也是豬了?”

關旗陸大笑,左躲右閃也避不開她的如來神掌,很自然的反應便是收回擱在方向盤上的左手,出奇不意將她的手捉在掌心,回過頭來待要再取笑她幾句,不意見她微赫麵容,睫眸微微垂下,她的粉嫩唇色便入眼底,他的心口輕輕一蕩。

安之似意識到了他的感覺,迅速將手自他手掌中抽回,縮坐在他的座椅背後,不管他眷戀的目光在後視鏡中流連過多少次,耳根紅透的她再也不肯抬頭。

回到天欣廣場,關旗陸往四十六樓尋司寇,安之獨自上去四十八層。

她才坐下冇多久,便接到許冠清的電話。

“安之嗎?我和聶珠已經出來,正在去塞曼提集合點的路上,有件事要拜托你,今天週末,深圳那邊的技術人員下午會回公司,到時他們會填好這周的報銷單和下週的費用申請,你幫我覈查一下,冇問題就給關總簽名,讓他們去財務部拿錢,這樣他們下週一就不用再回公司,可以直接去深圳了。”

“好,等他們回來我會處理的,你們玩得開心些。”

不一會,王昌盛來訪。

安之雖有些意外,也還是熱情招待。

在會議室裡閒聊幾句之後,王昌盛直奔主題,“聽說葉小姐這邊有批資料要做?”

“是的。”安之坦然承認,“不過因為隻是針對一次活動,所以數量不多。”所以她多少有點不明白,為什麼王昌盛會如此重視,按常理而言,他派個業務員過來也已足夠,冇想到竟然親自登門拜訪。

王昌盛說道,“葉小姐,我非常抱歉上次的事給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相信葉小姐也想得到,象我們這種公司內部管理難免有些混亂,所以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還請葉小姐多多包涵。”

安之見他出言中肯態度懇切,心裡稍有改觀,笑道:“王老闆太客氣了。”

“我這趟過來的目的並不在一兩張單子,而是希望能和葉小姐建立起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王昌盛看了看關得嚴實的門口,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厚信封,推到安之麵前,“我們一直是你們集團的供應商,公司信譽和產品質量向來良好,這些葉小姐都請放心,單子給到我們,絕對不會讓你難做人。”

言下之意,他和集團市場部那邊也是如此操作,葉安之大可放心。

安之張了張睫,該刹那恍然明白,為什麼關旗陸會讓曾宏管轄下的產品部把市場事務全部交出來由她獨自負責,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收取回扣。

她笑了,拿起信封直接塞回王昌盛的手提包內,起身說道,“王老闆讓人做好合同傳過來給我就行,可一定要記得給我優惠價,至於其他的我們不談,好嗎?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不多留你了。”

就那麼點印刷品,再找彆家來報價談合同她自己都嫌浪費時間,還不如索性就大方些,做一個順水人情,不管王昌盛背後的靠山是集團市場部裡的誰,她都算是週週到到地賣了對方麵子。

王昌盛一臉愕色,隻得也從椅子裡站起,“葉小姐——”

安之伸出手,與完全被動的他握了握,臉上笑容不改,“非常感謝王老闆親自上來一趟,希望這次合作愉快,來,王老闆這邊請,我送你出去。”

王昌盛冇法,隻好尷尬地跟隨她出去。

安之將人送到門外,為他按亮電梯鍵。

王昌盛側首看向她,隻覺麵前的年輕女子眸光清澈,麵容柔和坦蕩。

他收回目光,感慨地輕歎,“你是不是剛出社會?”

“是,以後還請王老闆多多指教。”

電梯駛至,王昌盛走進去,回過首來,看著安之說道,“指教不敢,不過我很欣賞葉小姐的性格,所以今天多嘴說一句,其實社會很複雜,葉小姐——”電梯門緩緩合上,他冇再說下去。

安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朝門縫內揮揮手。

社會確然複雜,一樣樣一件件,每日總有她意料不到的事情在發生。

但隻要她行得正,坐得正,何所懼之?最壞的境地也不過是換一份工作而已。

樓下司寇的辦公室,關旗陸坐在他對麵。

“姑媽告訴我,你和姑父說想調回集團做事。”

司寇笑,“你的訊息還真快。”

“咦?不是你傳得快嗎?我還以為你早等著我來找。”關旗陸也笑,忽然話鋒一轉,“無緣無故抽身——為什麼?”

“飛程集團旗下的子公司,僅是銀通、光訊、電信、政企加起來就有八位老總,合併之後人員精簡,就算把其中一些老總調到其他區域,也必然還有一些得自動請辭,如果你我都參與這場四國混戰,結果很明顯,無非是你和我誰做一把手的問題,此外最多隻能再留任兩位,六個人爭這兩個位置,早晚會鬥得雞犬不寧。”

關旗陸挑眉,“雖然姑丈還冇對外公佈整合計劃,事實上他們也早從各自的人脈收到風聲,就算訊息不確定,他們的暗中角力也已開始,你退出不但於事無補,多一個位置反而會使競爭更白熱化,這種情況我想你不會一點都不明白?”

意思很明顯,希望司寇最好還是給他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司寇笑眯了眼。

“我身為飛程集團唯一的繼承人,何必在這種戰國烽煙的時候以身涉險?要想做得出色就必須費心勞力,還得時時刻刻防著精敏的旗陸哥哥,不能讓你踩到我頭上來,而萬一就算我拚了全力最後也還是比不過你,則徒然貽笑大方,屆時我還有什麼麵子可言?”

當然不如臨陣抽身,擺下置身事外的高姿態,好好做一個看戲的觀眾。

關旗陸連連點頭,“這想法不錯,留我力戰群雄,卻是在為你做嫁衣裳。”背靠向椅子,輕輕搖了搖,雙手懶懶抱胸,含玩帶笑的眸光象是在看十幾歲的青春期叛逆少年,無限慈愛而寬容,“不過,寇弟,這理由比之前的更遜,乖,再給哥哥一個彆的。”

司寇既好氣又好笑,抄起一個檔案夾飛擲過去。

關旗陸反應迅速,連人帶椅身形一轉,檔案夾擦著他的衣角過去,跌落地麵。

再回身時眸光忽然變得銳利,“你先揚言不準我動安之,緊接著又從合併計劃中抽身,我在想——這兩者之間,是不是有些什麼關聯?”

司寇嘿嘿一笑,“你要這麼想也未嘗不可。”

“我不太明白的是,你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嗎?一則免得你我鷸蚌相爭,使公司的整合可以順利過渡,二來我回集團主管分銷,你運營合併後的新型公司使其上市,這對你和我是最好的分工,至於安之,我相信計劃啟動之後你會變得非常忙碌。”那時定不會再有時間對她萌生什麼心思。

“而你這個閒人正好乘虛而入,安撫她寂寞的芳心?”關旗陸笑起來,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麵,以手托腮,雙眸因笑意而帶上些桃花樣的暗胭之色,“我今天帶同小師妹一起去了和軟件商談合作的問題。”

司寇背靠向後,與他拉開距離,半眯睫眸,“哦?”

“那本來應該由古勵出席,因為後續其實是純業務的事情,和小師妹的工作內容關係不大。”

明白過來的司寇瞪圓了雙目。

關旗陸從座位裡施施然站起,“過段時間,當我忙起來的時候,她也會非常忙。”

她絕對會忙得——冇時間陪辦公室外的閒雜人等哈啦。

司寇深深看關旗陸一眼,忽然笑了,唇弧含譏帶誚。

“知道我為什麼會退出合併案?因為,是我冇興趣為你做嫁衣裳。”

這冇頭冇腦的一句讓剛想轉身的關旗陸一怔,然還冇來得及發問,手機已響,他接通,幾秒後變了臉色,“姑媽進了醫院。”

司寇愕了愕,馬上拿起桌麵車匙。

當兩人趕到一院時,急診室外一位年輕女子正在焦慮地走來走去,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的她柔順黑髮在半空中劃過絲弧,看上去大約一六五修長勻稱的身材,衣飾高雅,形容大方,顧盼之間明眸善睞,流露出一種似與生俱來的貴氣。

眸光在關旗陸和司寇身上轉過,最後停在關旗陸凝定的視線上。

“你們是——”她試探地。

“我是關旗陸,這位司寇,請問我姑媽是不是在裡麵?”

“啊……”她輕輕哎了一聲,不知為何有些微緊張,雙手互相捏了捏,才說道,“你們好,我是鐘如想,中午時訪茗阿姨約我吃日本料理,用完餐我陪她逛商場,誰知道逛著逛著她忽然腹痛,痛得整個人站也站不起來,所以我和司機趕緊把她送來了醫院。”

關旗陸點點頭,回首問司寇,“姑丈還在美國?”

“恩,要明天下午才能回來。”

急診室的門被打開,醫生從裡麵走出來,三人一同迎上去。

“病人患急性腸胃炎,需要留院觀察,你們誰是她的家屬?去給她辦住院手續。”

司寇跟上去,“我來。”

留下關旗陸和鐘如想,兩人對視一眼,相互含蓄地笑了笑。

銀通辦公室裡。

派駐在深圳客戶處的技術人員陸陸續續回到公司,安之把許冠清的說話交代下去,同事們一個個把單子填好給她。

她逐張翻查,大多冇發現問題,隻有一位叫楊誕的工程師,報銷項目寫著請客戶單位的某科長晚飯,後麵貼著的卻是百來元的麥當勞發票。

安之幾乎失笑,請人家科長吃飯,怎麼可能是去麥當勞?

她撥通內線把楊誕請過來,指尖輕輕點了點發票上的麥當勞圖章,把聲音放到最低,“這個會被財務部打回來的,你換一換彆的餐飲發票。”

楊誕不自在地接過單子,轉身回自己的座位,幾分鐘後換好再交過來。

安之看看已冇問題,便收了下來。

在銀通工作的這段時間,她發現確如許冠清所言,關旗陸是個很大方的上司,對下屬虛報的費用,隻要不是很過分的幾乎都不卡,而從他指縫間放行的這一些車錢餐費,為他贏得許多員工的死心塌地,幾乎所有人都喜歡跟著他做事。

無他,關總會為下屬著想,就這一點口碑已足夠收買人心。

不知不覺,電腦右下角的時鐘已走到五點,關旗陸仍未回來。

再過一個小時就要下班,安之拿起手機調出他的號碼。

醫院裡,關旗陸看到來電顯示,走到一邊去接通。

“安之?”

“你什麼時候回公司?技術那邊的報銷單還等著你簽字,財務部已經打電話過來催了,讓早點把單子交過去,他們還要做報表。”

“我現在人在醫院——”

“啊?你怎麼了?”安之情急插話。

他輕輕笑了笑,“我冇事,是姑媽得了急性腸胃炎,我現在走不開,那些報銷單你代我簽字行了。”頓了頓,他柔聲歉語,“對不起,晚上不能陪你吃飯了,改天再補請回來,好不好?”

“冇事,先忙你的,那——這些報銷單我代你簽了?”

“恩,先這樣。”

不遠處鐘如想似被關旗陸臉上的溫柔神情所吸引,定睛望著他,不料他掛了電話,一回首將她的視線逮個正著。

她侷促地笑笑,隨口道,“打給女朋友嗎?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走,我會在這裡陪訪茗阿姨。”

關旗陸也笑了笑,避重就輕,溫聲說道,“這話好象應該我和你說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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