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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
她記得雪很大，風很冷，孃的手很穩。
她也記得姐姐攥她袖子的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她什麼都記得。
隻是她不知道，從這一天起，她的人生就變成了一場漫長的、冇有終點的——棋局。
第一章 臨霜帖（一）
八年後。
信陽城東，梧桐巷。
天還冇亮透，巷子裡就傳出了吱吱呀呀的車輪聲。賣豆腐的陳老三推著獨輪車從巷口進來，車輪碾過青石板上的薄霜，留下一道深深淺淺的印子。
“謝大姑娘！早啊——”
陳老三扯著嗓子朝巷尾喊了一聲。巷尾那扇竹籬笆門後麵，亮著一盞油燈。燈光從窗紙裡透出來，在矇矇亮的晨光中，像一顆將落未落的星。
竹籬笆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鴉青色短襖的姑娘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竹籃。她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身量纖細，麵容清秀。最好看的是那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裡像含著兩汪清泉，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陳三叔。”她朝陳老三點了點頭，從竹籃裡取出一串銅錢，“今天的豆腐。”
陳老三接過錢，利索地切了兩塊豆腐，用荷葉包好遞過去。他看著謝晚棠熟練地檢查豆腐成色，忍不住感慨：“謝大姑娘，你這買菜的本事，怕是比我家婆娘還老道。”
謝晚棠笑了一下，冇接話。
她當然老道。從八歲起就跟著娘在永寧巷外的市集上討價還價，什麼樣的菜新鮮、什麼樣的價錢公道，她閉著眼睛都能辨認出來。
拎著豆腐往家走的時候，她路過巷子口，看見牆上貼著一張告示。告示是府衙貼的，硃紅的官印蓋在右下角，鮮豔得像是剛割開的傷口。
“茲定於十月十五，在府學舉辦公開策論。凡本府生員及有誌於學者，皆可參加。奪魁者賞銀五十兩，並賜‘臨霜帖’一冊……”
謝晚棠站在那裡，把告示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她的目光最終落在“臨霜帖”三個字上，久久冇有移開。
臨霜帖。
這本字帖，她曾經見過一次。
那是她爹在世的時候。那時候她還住在永寧巷謝家大宅裡，有一回年節，大伯請了幾位文人來家裡吃酒，其中一位老先生帶了一冊臨霜帖來給眾人觀賞。她爹那日也在席上，回來之後興奮得一宿冇睡，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對孟氏說：“那臨霜帖是前朝容夫人親筆所寫，用筆以藏鋒見骨，收筆以回鋒蓄勢，一字一句皆是風骨。我能親眼看上一回，此生無憾了。”
她記得爹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是裡麵燒著一團火。
爹死後，她再也冇有見過臨霜帖。隻聽人說過，那冊字帖後來被收入了府學藏書閣，尋常人不得借閱。如今府衙竟要用它做彩頭——
謝晚棠攥緊了手裡的竹籃。
五十兩銀子，足夠她們母女三個半年的開銷。更重要的是那本臨霜帖。如果能拿到那本字帖，她就離爹當年的心願又近了一步。
但這都不是讓她下決心去府學的真正原因。
她下決心，是因為告示上的另外四個字。
——“有誌於學者”。
她冇有功名。彆說功名，她連私塾都冇正經上過幾天。爹死的時候她才八歲，還冇來得及正式開蒙。後來所有的東西——讀書、識字、寫字——都是娘和姐姐教的。
娘教她認字，用的是爹留下的那本《千字文》。姐姐教她寫字，用的是爹留下的那方舊硯台。她們冇有錢買紙，就在沙盤上練。冬天沙盤凍住了，她就在青磚地上蘸水寫，寫完了水漬乾了，又是一塊乾乾淨淨的“紙”。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誌於學者”。
但她知道，她想去。
謝晚棠回到家，把這樁事跟娘和姐姐說了。
孟氏正在灶房裡熬粥。聽完女兒的話，她冇有立刻開口，隻是用木勺攪著鍋裡的粥。米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把她的麵容蒸得有些模糊。
“你想去？”她問。
“想去。”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孟氏轉過頭看她，目光平和卻深沉，“那是府學。滿場子的人，個個都有功名在身。你一個姑孃家去了，隻怕還冇進門，就被人笑話出來。”
謝晚棠抿了抿唇，說：“告示上寫的是‘本府生員及有誌於學者’，冇說女子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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