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金記之金簪記。
話說大明萬曆拾八年,歲次庚寅,時維六月,節屆中夏。
臨平鎮上,有一明因寺,乃前朝古刹,殿宇巍峨,香火極盛。
寺前兩株銀杏,大可合抱,濃陰匝地,遮蔽了半條街衢。
這年六月拾九日,正值觀音大士成道良辰,寺門大開,遠近善男信女,紛至遝來,燒香還願者絡繹不絕,真個是人山人海,熱鬨非凡。
單表這臨平鎮上,有一家徽州人開的恒泰當鋪,店中銀主姓黃名金色,表字煥之,年方二拾一歲。
這煥之生得是:麵如冠玉,唇若塗朱,兩道劍眉橫鬢角,一雙星眼閃秋波,頭戴方巾,身穿月白直裰,手執一柄灑金川扇,舉止間自有一段風流蘊藉。
他本是徽州休寧縣人氏,父親黃文翰在老家也開著當鋪,隻因臨平分號無人照管,又兼煥之慾往西湖遊學,父親便打發他來臨平,一麵掌著櫃上銀錢出入,一麵在後院書房讀書,準備來年鄉試。
那一日,煥之在書房中坐得睏倦,聽得街上鑼鼓喧天,人聲鼎沸,便叫小廝來安進來問道:“外頭如何這等熱鬨?”
來安回道:“公子不知麼?今日是觀音成道日,明因寺大開寺門,做水陸道場,滿鎮男女都去燒香。聽說還有雜耍百戲,好不熱鬨。公子何不也去隨喜隨喜,散散心?”
煥之正悶得慌,聞言笑道:“也罷,左右無事,去看看也好。”
當下換了衣裳,帶了來安,一路往明因寺而來。
但見街衢之上,填街塞巷,男女老幼,摩肩接踵。
有挑擔賣涼粉的,有支棚唱小曲的,有耍猴兒的,有變戲法的,沸反盈天。
煥之無心看這些,隻隨著人流望寺裡走。
到了山門前,隻見朱門洞開,門檻上坐滿了歇腳的香客。煥之提衣進去,轉過韋馱殿,便到了大雄寶殿前的院子。
院中一座鑄鐵大香爐,高可丈許,爐中香火熊熊,青煙繚繞,直沖天際,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煥之正欲進殿參拜,偶然間抬眼一望,隻見殿前廊簷之下,經案之側,站著一位少年女尼。
那女尼年紀約莫拾六七歲,身穿一件素白縐紗僧袍,外罩玄色直裰,頭戴羅帽,帽沿下露出光潔的額頭。
但見她: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若懸膽,唇點櫻桃,雖是一身緇衣,卻掩不住那股大家閨秀的雍容氣度。
她手拈一串沉香念珠,正與幾位官眷低聲說話,聲音清婉如鶯啼,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煥之這一看,不由得三魂丟了兩魂,七魄失了六魄,雙腳便似釘在了地上一般,再也挪動不得。
他心中暗道:“我黃金色長到二拾一歲,徽州城裡也見過無數女子,揚州瘦馬也曾會過幾個,卻不曾見過這般人物。這尼姑好生標緻!看她言談舉止,分明是宦門千金,怎地出了家?”
他一麵想,一麵不由自主地往前擠了幾步,恨不得湊到跟前去看個仔細。
那女尼正與一位夫人說話,忽然覺得有一道目光灼灼地逼視過來,便微微抬了抬眸,正與煥之的目光撞了個滿懷。
四目相對,煥之隻覺得心頭如小鹿亂撞,臉上騰地熱了起來。
那女尼卻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簾,側過身去,對身邊一箇中年尼姑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即托辭退入殿後去了。
煥之見她走了,直如失了一件無價珍寶,心裡空落落的。
他連忙拔步要追,卻被擁擠的人流擋住,哪裡還追得上?
隻得站在殿前,望著那硃紅門扇發愣,半晌回不過神來。
來安扯了扯他的袖子:“公子,您怎麼了?臉這樣紅?”
煥之這才驚醒,訕訕笑道:“冇、冇什麼,這香火熏得人有些頭昏。”
此後煥之也無心拜佛了,在殿前殿後轉來轉去,兩隻眼不住地搜尋,盼著那女尼再出來。
可直到日頭偏西、道場散儘,也不曾再見她的影蹤。
煥之怏怏而歸,回到當中,當晚便茶飯不思,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裡都是那女尼的眉眼。
次日一大早,煥之又換了衣裳往明因寺去。
到了門前,隻見寺門緊閉,寂靜無聲,敲了半日,纔有一個小沙彌從門縫裡探出光溜溜的腦袋來,道:“今日不做道場,施主請回吧。”
煥之忙問:“昨日殿前那位知客師父,可在寺中?”
小沙彌擺擺手道:“不知不知。”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煥之吃了個閉門羹,隻得怏怏而回。
一連數日,煥之如癡如醉,坐臥不寧。白日裡在書房中捧著書卷,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夜間躺在床上,閉了眼便是那女尼的模樣。
他忍不住提筆寫了一首小詩,放在枕下,詩雲:
偶向禪關見玉容,魂消目斷恨難窮。
何時得近嫦娥麵,偷取天香入袖中。
寫罷又歎,歎罷又寫,日子過得如同煎熬。
也是天緣湊巧,這日午後,當中櫃檯前來了一位女尼,約莫三拾二三歲年紀,手裡挽著一個藍布包袱,要當一件僧袍。
煥之正在櫃後坐著,一眼瞥見是個尼姑,心裡先動了一下,連忙起身出來看。
那尼姑不是彆人,正是明因寺的主持本空。因寺中缺錢使,性空要做中元追薦道場,手頭拮據,便叫本空拿了僧袍來當。
煥之認得本空,因她常來恒泰當典東西,彼此麵熟,便滿臉堆笑迎了上去,拱手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本空師父!多日不見,師父越發清健了。快請裡邊坐,吃杯茶。”
本空道:“黃相公客氣,老尼當件衣裳便走。”
煥之道:“不忙不忙,師父難得來,怎好不坐坐?”
不由分說,拉了本空的袖子便往後院書房去,又吩咐來安快去泡好茶。
本空推辭不過,隻得跟他進了書房。
煥之親手捧了茶,笑眯眯地問道:“師父,前幾日觀音勝會,學生也去貴寺隨喜,見殿前一位年輕的知客師父,生得好生麵善。那是幾時來的?如何從前不曾見過?”
本空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哦,那是性空,來寺裡快一年了。原是長安田副使家的小姐,父親被權臣所害,一家星散,她無處投奔,便落了發,在寺中修行。因她識文斷字,舉止又大方,老尼便叫她做了知客。”
煥之聽了,心中越發敬慕,又問:“那性空師父平日裡做些什麼?”
本空道:“她做得一手好詩,寫得一筆好字,閒時便抄抄經、彈彈琴,那些官家太太小姐來寺裡隨喜,都愛找她說話解悶。”
煥之又問她典當衣裳做什麼,本空歎了口氣道:“不瞞黃相公,寺裡香火雖有些進賬,但開支也大。再過幾日是中元節,性空要設一堂追薦道場,超度她亡故的父母,可手頭冇有銀錢,才叫老尼拿了衣裳來當。”
煥之聽得“性空”二字,又聽她這般孝順,心中又憐又愛,當下便道:“師父快把衣裳收起,不必當了。學生這裡有一千文錢,煩師父帶去,算學生一點心意,給性空師父做法事使用。”
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封銀子,約有五兩多重,連那藍布包袱一併塞到本空手裡。本空連忙推辭:“這如何使得?”
煥之正色道:“師父若推辭,便是瞧不起學生了。學生因功名未就,正想捐些銀錢修寺積福,這點銀子算不得什麼。”
本空推讓再三,見煥之執意要送,隻得收了,千恩萬謝地去了。回到寺中,將銀子和衣裳都送到性空房裡,把煥之的話一五一拾說了。
性空正在窗前抄經,聽到“黃相公”三字時,筆尖微微一滯,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她冇有抬頭,隻淡淡道:“這位黃相公倒大方。”
可口中雖說得輕巧,心裡卻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殿前遇見的那個少年——那灼灼的目光,那癡癡的神態,分明是個多情種子。
她搖了搖頭,把雜念壓下去,又低頭抄經。
可這一夜,她破例地失眠了。
正是:落花流水本無意,明月清風卻有心。欲知煥之如何再施巧計打動性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