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在琉南的第三日,是個難得的晴日。
顧恬一早便出了宮。母後前些日子說宮中用的柑橘蜜快冇了,她惦記著去城南的蜜坊看看今年的新蜜。馬車行至宮門,她掀簾與守門侍衛說話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宮門外往裡走。靛藍便袍,竹笛彆在腰間,正是趙晏岐。
“殿下?”她微微一愣,“您怎麼在這兒?”
趙晏岐聞聲抬頭,看見馬車裡的她,眼底亮了一下,隨即拱手行禮。“使團今日休整,晏岐本想進宮向陛下請安。”他頓了頓,倒也坦然,“順便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見公主。”
顧恬放下車簾,隔了片刻又掀開。
“我出宮去城南看蜜坊,”她說,語氣如常,“殿下若是不嫌無聊,可以一道走走。東都的街市雖不如洛京氣派,倒也有幾處可看。”
趙晏岐二話不說便翻身上馬,動作之快,倒把宮門口的內侍嚇了一跳。
城南的街市是東都城最熱鬨的地方。琉南的冬日不冷,陽光溫煦,街麵上行人如織,沿街店鋪林立,招牌一塊挨著一塊,夥計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海貨的鹹腥味和香料的辛辣味,還有剛出爐的米糕甜香。
趙晏岐將馬拴在街口,隨顧恬步行入市。他冇帶隨從,她也隻帶了一個提籃的侍女,混在人群中倒像兩個尋常的富家子弟。
“洛京也有街市。”他說,“但感覺冇這麼熱鬨。”
“琉南三麵環海,靠海而生,商賈往來多。”顧恬說,“靜海港每日進出的商船少則數十,多則上百。這些店鋪看著是琉南人在開,其實背後的貨,有一半來自海那頭的番邦。”
“所以琉南才這麼富庶。”
“富庶是表象。”顧恬搖頭,“海貿的錢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場颶風、一次海寇、一個關口卡住了貨,商船就得賠本。所以我父皇常說要藏富於民,讓百姓手裡有餘糧,讓商賈賬上有餘錢,國庫的銀子才穩當。”
趙晏岐若有所思,冇有立刻接話。
顧恬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蜜坊前停下。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見是她便笑著迎出來,說:“今年的柑橘蜜特彆好,雨水足,花期長,蜜裡帶著橘花的香。”
顧恬舀了一點嚐了,點頭說:“確實比去年的清甜。”便讓侍女裝了幾罐。
趙晏岐站在一旁看著。她今日穿得素淨,一身月白襦裙,發間隻簪了一枝銀簪,站在蜜坊前和老婦人說話時語氣隨意,偶爾笑一下,眉眼彎彎的,像這琉南冬日的陽光,不灼人,卻暖到了心底。
“殿下嚐嚐。”顧恬遞了一小勺蜜過來。
趙晏岐接過,蜂蜜入口清甜綿潤,帶著一股極淡的橘花香。他說好吃,顧恬便讓侍女多裝了一罐,說這罐是殿下的。他接過那隻粗陶罐,捧在手裡看了片刻,小心地放進袖中。
從蜜坊出來,顧恬又帶他去了一處碼頭。
東都城不靠海,城南的碼頭泊的是內河船隻。河道寬闊平緩,貨船往來如梭。碼頭上搬運工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賬房先生坐在棧橋邊撥算盤,賣魚丸的老嫗挑著擔子沿河叫賣,一群孩子赤著腳在岸邊追蜻蜓,笑聲脆生生地飄過來。
不遠處有漁婦在修補漁網,手指翻飛,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那是《織網謠》。”顧恬見他側耳在聽,解釋道,“琉南的漁家世代傳唱的,從曾祖母傳到孫女,一代一代,詞都差不多。”
她忽然輕聲唸了兩句:“網千結,浪千疊,盼得歸帆入港來。”
趙晏岐看著她。她在說這句的時候,目光落在河麵上,像是在自言自語。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陽光將她半邊臉照得透亮。她不是那個在朝堂上冷靜自持的公主了,她隻是一個站在河邊、念著家鄉歌謠的姑娘。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認識的顧恬,隻是冰山一角。
“公主。”他說。
“嗯?”
“你唸的這兩句,能不能再念一遍?”
顧恬回過頭,對上他的目光,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睫。
“忘了。”她說,“隨口唸的。”
趙晏岐冇有追問,但他在心裡把那兩句記了下來。
從碼頭出來,又去了城郊。
琉南城郊多丘陵,山不高,滿坡種著茶樹和柑橘。正是柑橘成熟的季節,橙黃的果實掛滿枝頭,遠遠望去像一盞盞小燈籠。有幾個農婦在坡上摘果子,見有馬車經過,朝這邊揮了揮手。顧恬抬手迴應,又讓車伕停了車,下去和農婦說了幾句話。她說話時語氣隨意,彎腰接過對方遞來的柑橘,剝了一瓣嚐了,笑著點頭。
趙晏岐坐在車上冇有下去。他看著顧恬站在山坡上,跟那些粗布衣裳的農婦說話的樣子,冇有半點公主的架子,也冇有刻意做出親民的姿態。她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裡,問今年雨水如何、果子賣得怎樣、家裡的孩子有冇有去學堂。那些農婦跟她說話時也不拘謹,像是早就熟悉了。
她回到車上,手裡多了幾隻柑橘,遞了一隻給他。
“嚐嚐。今年雨水好,比往年甜。”
趙晏岐接過橘子,剝開一瓣放進嘴裡。確實甜,汁水豐沛,帶著一種清爽的酸味。
“公主經常來這邊?”
“不算經常。”顧恬說,“小時候跟大哥來過幾次。後來大哥忙了,就我自己來。這裡的農戶我大多認識,他們不認識我,隻知道我是城裡來的姑娘。”
趙晏岐沉默了片刻。
“琉南的百姓,”他慢慢說,“日子過得不錯。”
“不算大富大貴。”顧恬說,“但能吃飽飯,能送孩子上學堂,能攢點餘錢防著荒年,這就是好日子了。”
“公主很在意這個。”
“在意。”顧恬說,“我父皇常說,百姓的日子就是江山的樣子。看一個國君有冇有本事,不用看他的宮殿有多大,看他的百姓有冇有笑臉就夠了。”
趙晏岐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農田和村落,忽然想起朔國的北境。那裡常年受北辰襲擾,邊民的日子比琉南艱難得多。他見過北境的冬天,積雪冇膝,農舍破敗,孩子在寒風中凍得滿臉通紅。那時候他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邊境嘛,總是苦一些。
但現在他在琉南,看著這片溫潤的土地和安居樂業的百姓,忽然覺得,也許不是理所當然的,也許朔國也可以更好。
“殿下在想什麼?”顧恬問。
“在想公主方纔說的話。”趙晏岐收回目光,“百姓的笑臉。”
顧恬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傍晚時分,馬車停在了城東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但視野開闊。站在山頂往北望,東都城的灰瓦白牆層層疊疊,幾條河流穿城而過,炊煙裊裊升起。往南望,是一馬平川的平原,田野、村落、蜿蜒的河流一路鋪到天際儘頭,在那裡,天地相接處有一道極淡極遠的灰色,模糊而蒼茫。
“那是外海。”顧恬指著那片灰色說,“從這裡看過去隻是模糊的一線,其實遠得很。要看真正的海,得去南邊的靜海城。那裡的海灘很美,聽皇姐說,和朔國麵向外海的津渡港不一樣。津渡是軍港,到處都是棧橋和倉庫;靜海城有一條很長的海岸線,沙灘又細又白,退潮時能撿到紫色的貝殼。”
她說得自然,末了又補了一句:“殿下若是想看海,以後有空了,帶殿下去靜海城走走。”
說完她便轉過身去招呼侍女收拾東西,冇有注意到自己方纔那句話裡藏了什麼。趙晏岐冇有接話,隻是將那句“以後有空了,帶殿下去”反覆默唸了幾遍。
他不確定她有冇有意識到那句話的分量,以後有空帶你去。無關身份,是顧恬對趙晏岐說的,冇有經過朝堂和邦交過濾的真心話。
她可能自己都冇有察覺。
“那就是《滄海謠》裡的海。”他望著那片灰色,喃喃的說。
顧恬側過頭看他,夕陽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光。
“公主。”他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你心裡的《滄海謠》,彈的是這片海嗎?”
顧恬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搖頭。
“我彈的,是這片海背後的人。”她說,“漁女望的,不是海,是海上歸來的船。她等的,不是浪,是船上的那個人。《滄海謠》從來不是一首寫海的曲子,它寫的,是等人的心。”
趙晏岐看著她。她站在夕陽裡,海風將她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她的眼睛裡有海,有光,還有一種他讀不太懂的深遠。
他忽然明白了。
她為什麼能在朝堂上麵對靖王的刁難不卑不亢,為什麼能在秋宴上冷靜地拒絕他,為什麼能站在山坡上跟農婦聊家長裡短。因為她心裡裝的不是一座宮牆、一個身份、或是一己榮辱,她心裡裝的是整片海,是這片海養大的每一個人。
“公主。”
“嗯?”
“晏岐越發覺得,”他說,“那日秋宴上以笛相和,是晏岐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
顧恬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她唇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聲道:“天色晚了,下山吧。”
她轉身走向馬車,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趙晏岐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將那支竹笛從腰間取下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回去。
他在心裡想,冇有反駁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