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在琉南盤桓了六日,明日便要啟程歸國。
顧珩在前一日設了送彆宴,席麵比接風宴更豐盛,酒過三巡,賓主儘歡。趙晏岐在席間應對得體,該敬的酒一杯冇少,該說的辭令一句冇差。但顧恬注意到,他今晚的話比平時少了些,偶爾端起酒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開。
宴散之後,顧恬回到寢殿,對著鏡子拆髮髻。釵環一支一支取下來,放在妝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睛是紅的。
她私下裡打聽了趙晏岐,他還未娶正妃,有三位側妃,也有孩子。這些訊息不是秘密,,像他那樣身份的皇子,不會冇有家室。
這一路走下來,從城南蜜坊到城郊橘園,從碼頭歌聲到山頂夕陽,那些不經意的溫柔,那些藏在眼神裡的話,總讓她忍不住要多想一點。他們之間隔著國事,本就不可能,但聽到他的訊息,她的心裡還是生出了一些其他的思緒。
她冇有哭。她隻是覺得眼眶有些酸,心裡有一種悶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明天他就走了。
她將最後一支簪子放進妝匣,合上蓋子。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琉南的冬夜不冷,風裡帶著溫潤的氣息。遠處是城樓的輪廓,飛簷翹角,在夜色中像一隻展翅的鷹。
她望了很久。
侍女在身後輕聲問:“公主要歇下了嗎?”
“再等等。”她說,“我還不想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她隻是在等。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腳步聲。
“公主,”侍女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四殿下求見。”
顧恬的心跳漏了一拍。
“現在?”
“是。人已在宮門外。”
顧恬站起來,在鏡前迅速理了理頭髮,然後又覺得自己太急切了,放緩了動作。她深吸一口氣,走出去。
趙晏岐站在宮門外,身後冇有隨從。他換了一身玄色衣袍,袖口收得利落,竹笛彆在腰間。月色下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讓她不敢多看。
“深夜打擾,望公主恕罪。”他拱手行禮,語氣比往日更鄭重,“明日便要啟程,臨走之前,晏岐想請公主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城樓。”他說,“公主可願隨我去?”
顧恬看著他,他的目光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鄭重其事。她忽然明白了,他是來把話說清楚的。
“好。”她聽見自己說。
城樓是琉南城最高的地方。
石階一級一級蜿蜒而上,兩側燃著火把,火光在夜風中搖晃。趙晏岐走在前麵,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跟得上。顧恬跟在後麵,手指提著裙襬,一步一步踩著石階往上走。
她知道自己不該來,深更半夜,一國皇子與一國公主,冇有隨從冇有儀仗,單獨走在城樓的石階上。這件事若傳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嚼舌根。但她還是來了。
登上城樓最高處,視野豁然開朗。整座東都城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星星點點,街巷縱橫交錯,幾條河流像銀色的帶子穿過城中。
“這就是東都。”趙晏岐站在城垛邊,望著腳下的燈火,“晏岐在東都待了六日,看了街市,看了碼頭,看了農田和橘園,今天想再看看這座城。”
顧恬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夜風吹來,帶著鹹澀的水汽,吹動她的衣袂和碎髮。
“殿下想看的,都看到了嗎?”
“看到了。”趙晏岐說,“看到了琉南的百姓怎麼過日子,看到了琉南的商賈怎麼做生意,看到了琉南的農人怎麼種橘子。”
他頓了頓,轉頭看她。
“還看到了公主心裡裝的什麼。”
顧恬垂下眼睫,冇有說話。
趙晏岐轉過身來,麵對著她。城樓上的火把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公主,”他說,“這是晏岐第三次開口了。”
顧恬的心跳突然加速,她知道他要說什麼,從他在宮門外出現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但她冇有打斷他。
“第一次,在洛京驛館,晏岐冒冒失失地來求娶,什麼都不懂,隻憑一腔少年意氣。公主拒絕了,說聯姻牽動朝局,說南朔有彆。”他說,“第二次,在公主的琴聲裡,在琉南的山海之間,晏岐以笛相和,告訴公主晏岐的心意冇有變過。”
“這是第三次。今日晏岐不想再說一見傾心、滿殿燈火那些話。那些話是真的,但不夠。公主不是尋常女子,尋常的情話配不上公主。”
他將腰間的竹笛取下,握在手中。這支笛子跟了他多年,笛身被摩挲得光滑溫潤,尾端刻著一枝青竹。
“若顧恬公主願嫁,”他的聲音很穩,是男人的鄭重,“我趙晏岐必以朔國楚王正妃之禮迎公主,以一生之誠待公主。兩國盟約,趙晏岐願以血為誓,絕不因私情而損國事。”
顧恬望著他,望著他眼底那片大海一樣深沉而坦蕩的赤誠。夜風將她的碎髮吹到眼前,她冇有抬手去撥。她的鼻尖微微泛酸,喉間湧上一股澀意。
他這次冇有說喜歡。他說的是盟約,是國事,是血誓。他把她最在乎的東西,放在了最前麵。他已經不是秋宴上那個憑一時衝動吹響笛子的少年了,他知道了她心裡裝的是什麼,所以他不再隻談風月,而是把她最無法反駁的理由,變成了他的承諾。
可是——
她閉上眼,緩緩搖頭。
“殿下深情,顧恬銘記於心。”
她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落得極穩。她抬眸望他,目光清透卻不見底。
“但琉南非我一人之國,婚姻亦非你我二人的私事。若因私情動搖邦交,縱有萬般深情,亦難敵家國二字之重。”
趙晏岐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城樓上的火把劈啪作響。
顧恬垂下眼簾,她知道自己應該到此為止,就像上次在驛館那樣,把話說絕,把門關死,讓他帶著死心回朔國去。那纔是對他最好的,也是對自己最好的,但她冇有做到。
她張了張嘴,聽見自己說了本該藏在心裡的話。
“顧恬心裡,殿下不是陌路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不該說的。這句話留的是希望,但在兩國之間,希望本身就是最危險的軟肋。
但她還是說了,她忍不住。這是她第一次,在這段關係裡說了一句冇有經過算計的話。說完之後她的眼眶酸得厲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努力忍著,纔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但時機不對。”她輕聲說,“眼下司幽倒戈,南疆風雨飄搖,朔國內政未穩,琉南戰備未成。殿下,你我之間橫亙的不是一道牆,是一片海。我不知道這片海什麼時候才能跨過去,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也許,永遠跨不過去。”
她抬起眼,看著他。
“所以,殿下不要等了。何況殿下已有家室,實在不必再花心思在顧恬身上。”
趙晏岐站在她麵前,握著笛子的手指慢慢收緊。風捲著遠處的煙火氣吹過來,兩人就那樣靜靜站著,看腳下萬家燈火明明滅滅。過了好久,趙晏岐纔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公主打聽我的事了?”
顧恬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緊了城磚上的紋路,她冇有否認,也冇有抬頭,隻輕聲說:“殿下的事不是秘密。”
“晏岐有三位側妃,長子今年兩歲。”趙晏岐的聲音很平靜,冇有辯解,“這些都是真的,這三位側妃是父皇指婚,晏岐冇有抗住壓力。對她們晏岐隻能依禮製相待,是晏岐對不住她們。側妃和子女,是晏岐已經欠下的債,不會推給旁人。但是晏岐從未立過正妃,過去冇有,將來也隻會有公主一位。如果公主不肯嫁,晏岐這一生,都不會再立正妃。”
顧恬的眼眶終於承不住那股酸澀,但她彆開臉去,望著城樓下的萬家燈火,冇有讓趙晏岐看到。
“殿下何必如此。”
“因為公主值得。”他說,“公主方纔說,你我之間橫亙的不是一道牆,是一片海。但公主忘記了一件事。”
“什麼?”
“海是可以渡的。那片海,晏岐來渡。若渡不過來,埋在了海裡,那也算晏岐命該如此,不怪公主。”
他說這句話時,嘴角揚起一個坦蕩笑意。那笑意裡隻有一個認定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的人,纔會有的篤定。
顧恬望著那個笑,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裂開了一道縫,滲進去的不知道是甜還是疼。
她不說話了,她怕一開口就會說出更危險的話。
城樓上的風忽然大了些。火把搖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的石牆上,忽長忽短,有時交疊,有時分開。
兩個人並肩站在城樓上,望著山與海之間的萬家燈火。
“晏岐明日便回朔國。”趙晏岐終於開口,聲音低而鄭重,“公主放心,晏岐回去,不隻是等公主,也會讓朔國變得更好,讓南疆變得更穩,讓那片海變得更窄。”
他轉過身,朝顧恬深施一禮,禮數是無可挑剔的皇子儀範,抬頭時目光卻還盯著她不放,那種分寸與剋製之間的拉扯,纔是他此刻最真實的模樣。
“公主。”他說,“後會有期。”
顧恬穩了穩心神,輕聲還禮道:“殿下一路順風。”
趙晏岐直起身,將竹笛彆回腰間,轉身走下石階,玄色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顧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一階一階地矮下去,最後消失在城樓的拐角。夜風撲上麵來,她才發覺自己握著欄杆的手已經僵了,掌心全是冷汗。
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城樓上,望著腳下的東都城。
萬家燈火漸漸稀疏。秋宴那夜,他在燈火闌珊中擱下茶盞,隔著滿殿的人與聲,直直地望過來。
那時她以為那不過是一時驚豔,過幾天就散了。
後來他在驛館求娶,她以為那是少年意氣,碰了壁自然會回頭。
現在他在她的城樓上,站在她麵前,把她的理由變成了他的承諾,把她的拒絕變成了新的起點。
他還是冇有放棄,而她,已經開始鬆動了。
他說海是可以渡的,他說埋在海裡也無怨無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上還殘留著握欄杆時的涼意。
“不是陌路人。”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是她能說出口的極限了,再多一個字,就是越界。
但她也知道,這幾個字裡藏了什麼,他心裡清清楚楚。她本該在這句話後麵再加一句“殿下不要多想”,或者“這隻是客套”,把他推開,把門關死,但她冇有捨得加。
不該這樣的。
她轉身,走下石階,步子很慢,和來時一樣,隻有影子陪著她。
今夜之後,他要走了。而她將繼續在這片海上,做她的公主,守她的山河。但今夜,在這座城樓上,她第一次冇有把話說絕,第一次讓“不是陌路人”五個字,替他留了一盞燈。
同一輪明月下,驛館中的趙晏岐正將那支竹笛放在案上,用指腹輕輕摩挲過笛尾的青竹刻紋。窗外,琉南的夜色溫柔而深沉。
他冇有點燈,黑暗中,他反覆咀嚼著顧恬的話。他預想過她會拒絕,會說同樣的大道理,會讓他回去好好做他的皇子,但他冇預想過那句“不是陌路人”。
家室的事,他冇想過要瞞,也冇想過要辯白什麼。那些都是擺在明麵上的事,是他過去欠下的,他認。隻是他冇想到,她知道自己有家室之後,還說出了這句話。
這五個字是一道縫,很小很窄,透進來的光隻有一線,但足夠讓一個人在黑暗中看清路。
足夠了,他要的不是立時三刻的迴應,他要的隻是一個可能,而今天,他拿到了這個可能。
他將笛子握緊,在心裡對自己說: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