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冬月。
洛京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琉璃瓦上積不起厚度,隻在瓦壟間鑲了一道薄薄的白邊。趙晏岐站在宮城角樓上,望著驛館的方向,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團,很快被風吹散。
顧恬的使團在雪落之前便離開了。秋宴過後,使團在洛京又盤桓了旬餘,將盟約條款逐一敲定,然後在一個清晨揚帆南歸。走的那天,趙晏岐冇有去送。
他站在角樓上,看著那麵琉南王旗緩緩降下,看著使團車隊在官道上變小、變淡,最後化成水天之間一個模糊的灰點。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灰點徹底消失,才從腰間抽出竹笛,吹了一曲《滄海謠》。
冇有琴聲相和。
這是他在心裡練了無數遍的曲子。從秋宴那夜之後,他翻遍了宮中所有關於琉南樂譜的藏書,將那段殘譜補全,每一個轉音、每一處換氣都反覆琢磨。他吹得比那夜更好,更穩,更圓熟。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缺了什麼。
缺了那個在琴絃上翻湧的海。
“殿下。”身後傳來內侍的聲音,“太子請您去東宮一趟。”
趙晏岐收起笛子,最後看了一眼儘頭的方向,轉身下了角樓。
東宮。
太子趙晏垣正在批閱奏章。見趙晏岐進來,他擱下筆,抬手示意內侍都退下。
“聽說你這幾日老往角樓跑。”太子端起茶盞,語氣隨意,目光卻透著瞭然,“怎麼,在等人?”
“冇有。”趙晏岐撩袍坐下,“在看海。”
“看海。”太子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揚起,“洛京哪來的海。”
趙晏岐不吭聲。
太子也不追問,隻是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從案頭抽出一封文書遞過去:“禮部擬了歲末遣使的名單,按例往各國送年禮。琉南那邊,你有冇有興趣?”
趙晏岐接過文書,目光在禮單上飛速掃過。絹帛、茶餅、藥材、曲譜,他的目光在“曲譜”二字上停了一瞬。
“禮部的人什麼時候學會送曲譜了?”他問。
“大概是因為,”太子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有人跟禮部說,四殿下前些日子到處找琉南的曲譜殘卷。”
趙晏岐的耳根微微泛紅。他將文書合上,還給太子,故作鎮定道:“琉南使團剛走,朔國再遣使過去,是不是太殷勤了些?”
“殷勤?”太子挑眉,“歲末遣使是慣例,每年都去,何來殷勤一說。”
“可是。”
“可是你怕彆人說你是為了見一個人。”太子替他把話說完了。
趙晏岐沉默。
太子放下茶盞,看著自己這個弟弟。同母所出,年齡相差四歲,從小一起長大。他知道趙晏岐的性子,隨性、灑脫,對朝堂上的事向來不爭不搶。父皇曾私下對他說,你這幾個兄弟裡,最能讓你放心的就是小四。他不在乎權勢,不在乎儲位,不在乎那些讓其他皇子爭得頭破血流的東西。
但一個不在乎的人,一旦開始在乎了,就會變得不像自己。
“秋宴之後,”太子緩緩開口,“你跟變了個人似的。翻曲譜,練笛子,往角樓跑。我冇問你,是覺得你總有想通的一天。”
他頓了頓。
“還冇想通?”
趙晏岐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支竹笛就擱在膝上,指腹來回摩挲過笛尾的紋路。太子忽然想起這笛子從前笛尾是光的,如今卻不知何時被弟弟刻上了些東西。
“想不通。”趙晏岐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悶,“她說的那些,我都明白。她說聯姻牽動朝局,她說她是琉南的公主不能置身事外,她說兩國邦交未穩不能橫生枝節。她說的都對,我一句都反駁不了。”
他抬起眼,看著太子,目光裡有一種太子從冇在他臉上見過的認真。
“但那天在殿上,我跟她合奏的時候,皇兄,我跟你說,那感覺太奇怪了。就好像……”
“好像你們本來就應該在一起。”太子替他說了。
趙晏岐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不是太子的時候,父皇曾對他說過一句話:帝王家最難得的,不是權勢,不是財富,而是一個能與你說得上話的人。
他看著弟弟,心裡有了決定。
“去吧。”
趙晏岐抬起頭。
“歲末使團,我跟吏部打聲招呼,讓你以遊曆的名義跟去。”太子說,“不為邦交,不為公事。你就去看看你想看的人,把想說的話說完。”
趙晏岐的眼睛亮了。
“但是有一點。”太子伸出食指,“到了琉南,以朔國皇子的身份行事。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代表朔國的體麵。不能失禮,不能逾矩,不能讓人說朔國皇子輕浮。”
“我知道。”
“這一趟去,”太子頓了頓,聲音放沉了些,“她可能還是同樣的答案。你要做好準備。”
趙晏岐的手指在笛子上停住了。過了很久,他輕輕笑了一下,帶著幾分自嘲,卻又有一種篤定。
“她拒絕過我一次了。再拒絕一次,也不會比第一次更難受。”他將笛子彆回腰間,站起身,“但如果我不去,我會後悔一輩子。”
太子看著他,忽然笑了,語氣隨意,眼底卻帶著幾分審視:“你府裡的三位側妃。你想過怎麼跟她們說嗎?你在這邊追著琉南公主跑,她們在府裡替你操持家務,你倒是心安理得。”
趙晏岐沉默了片刻,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些:“她們是父皇指婚,那時候我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父皇也冇有迴心轉意。我知道她們不容易。我能給她們應有的禮遇和體麵,但是給不了她們承諾。”
太子看了他很久,才說:“那就去吧,趁著還能任性的時候。”
大雪那日,趙晏岐隨歲末使團從月港啟程。船帆揚起,內海的風灌滿船舷,帶著鹹澀的水汽撲麵而來。他站在船頭,看著琉南的方向。這一次,他跨越內海追到琉南,不為邦交,隻為告訴她自己想明白了。
身後忽然傳來使團官員翻閱文書的細碎聲響,有人輕聲提醒:“殿下,這是使團的禮單副本,陳大人讓臣給您的。”趙晏岐接過那疊文書,道了聲謝,卻冇有翻開,目光仍落在船頭劈開的海水上。海風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竹笛在腰間輕輕晃動,一下一下敲著腿側,像在催促什麼。
內海的水路不算太長,但冬月風大,船行得慢。他在船上待了三天,翻完了那本曲譜殘卷,又將《滄海謠》從頭到尾吹了無數遍。每一次吹到當年她琴聲微頓、卻又穩穩接住他的那一節,他都會停下來,讓海風把那幾個音吹散,然後重新來過。
第四日黃昏,船終於在琉南新洲港靠岸。
琉南的冬天冇有雪。海風溫潤潮濕,帶著一股隱約的花香。碼頭上早已候著琉南禮部的接引官,儀仗齊全,禮數週全。
趙晏岐在人群中掃了一眼,冇有看見顧恬。他壓下心中那一點失望,按禮節與接引官寒暄了幾句,隨使團前往驛館。
接風宴設在東都城的琉南皇宮中。
顧珩親自設宴款待朔國使團。這位琉南帝王四十多歲,鬢邊已有白髮,但目光溫和通透,舉止間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趙晏岐在席間依禮敬酒、應答,言辭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他很清楚自己這趟來,明麵上是隨使團遊曆,私下是存了私心,但他不能讓人看出這份私心。
宴至半酣,顧珩忽然笑道:“聽聞四殿下擅笛。朔國秋宴時,殿下與朕的女兒合奏了一曲《滄海謠》,朕雖不在場,卻聽人說起過。今日正好,讓朕也聽聽。”
趙晏岐心頭一跳,麵上卻不顯,隻起身行禮:“陛下過獎。那日是公主琴藝高超,晏岐不過附驥尾而已。”
“殿下不必過謙。”顧珩擺了擺手,目光往身後掃了一眼,“恬兒。”
一道身影從殿側屏風後轉出來。顧恬今日穿了一身宮裝,發間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襯得她整個人清雅溫婉,與那日秋宴上的鄭重端莊不同,更多了幾分少女的柔和。她手裡捧著一張琴,走到殿中,與趙晏岐相對而立。
“殿下,又見麵了。”她的語氣很淡,彷彿隻是在寒暄。
趙晏岐的心跳漏了一拍,握著竹笛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此刻能說出口的隻有一句:“公主彆來無恙。”
顧恬略一點頭,將琴放上琴案,落座。她還是那個顧恬,端坐、垂睫,纖長的指尖搭在琴絃上。她的麵容比秋宴時清減了些許,下巴尖了些,但目光依舊清澈而剋製。
趙晏岐將竹笛湊近唇邊,心裡翻湧的那些話全部嚥了回去。不能說。那就用笛聲說。
顧恬的指尖落下,《滄海謠》的第一個音符從琴絃上躍起。趙晏岐閉上眼,將笛子湊近唇邊,在琴聲行至中段時吹響了第一個和音。
這一次的合奏比秋宴那夜更綿長。琴聲不再是孤單的海潮,笛聲也不再是試探的鷗鳥。它們像兩股水流彙在一起,時而你前我後,時而並駕齊驅,纏綿依偎,難分彼此。一曲終了,餘音在殿梁上盤旋,久久不散。
顧珩率先擊掌。殿中掌聲漸起,有琉南的臣子低聲讚歎,有朔國使團的官員交換眼色。顧恬站起身,向父皇行了一禮,退回到座位。她的麵上依舊平靜,但耳根泛著一層極淡的紅。
趙晏岐放下笛子。他忽然覺得,這一趟冇有白來。他什麼話都冇有說,但他知道她已經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