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在洛京又盤桓了幾日。
顧悅將盟約條款一條一條地磨,和朔國談判交涉,時而拉鋸,時而妥協,時而在關鍵條款上寸步不讓。
顧恬跟在她身邊,負責整理文書、記錄要點,有時也會在必要的時候補上一兩句。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冷靜利落、滴水不漏,連周大人都私下對顧悅說,貴國這位副使,將來必成大器。
但隻有顧悅知道,顧恬這些日子話變少了。
從前在琉南,顧恬雖然算不上多話,但在家人麵前從不拘著。她會和大哥討論朝堂上的趣事,會陪幼弟讀詩,會和母親說些女孩子的悄悄話。而這幾日在驛館,她做完了正事便回房,坐在窗前,手邊擱著一隻錦匣,卻從不打開它。有時她看著窗外洛京的秋雨發呆,有時她伏在案上寫寫畫畫,但無論寫什麼,寫完便疊好,放進抽屜裡不給人看。
她還像往常一樣早起,還像往常一樣吃飯,還像往常一樣和使團的人說話。但顧悅能從那些看似正常的縫隙裡,看出妹妹的心裡有一片湖,湖麵上落了一場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
“你這樣下可去不行。”
第七日的夜裡,顧悅推開了顧恬的房門。顧恬正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卷書,但那一頁從晚飯後就冇有翻過。
“我冇怎樣。”顧恬放下書。
“你冇怎樣,但你也冇好。”顧悅在她對麵坐下,將那隻錦匣往旁邊挪了挪,給自己騰出一塊放手臂的地方,“來,跟姐姐說說。”
顧恬垂下眼簾,手指在書頁的邊緣摩挲著,不說話。
顧悅也不催。她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顧恬纔開口。
“皇姐,你還記得臨走前父皇說的話嗎?”
“父皇說了很多,你指哪一句?”
“他說,”顧恬頓了頓,“‘此番北上,見人見事皆可動心。但動心之後,能不能把那份心收回來,纔是真本事。’”
顧悅沉默了一瞬。她當然記得這句話。那天父皇說這話時語氣很隨意,像隻是閒談,但他說完之後看了顧恬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信任、期許,或許還有一種父親對女兒的保護欲。
“還有大哥。”顧恬繼續說,“大哥在碼頭送我的時候說,‘阿恬,你喜歡誰,大哥都支援你。但記住要琉南不是你的負擔,也不是你的籌碼。琉南是你的底氣。不管將來你做什麼決定,都要記得,你是琉南的公主。’”
她抬起眼,看著顧悅。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答應了,會怎樣?”
顧悅冇有打斷她。
“琉南會和朔國走得更近。父皇和大哥當然不會怪我,但他們會在朝堂上被人戳脊梁骨。西雲會以這個為由頭,說琉南和朔國早有勾結。青河邊境會更不太平。朝中會有反對派站出來,說皇家賣女求盟。而朔國這邊,那些原本就對我們有敵意的宗室,會用更難聽的話來議論琉南。皇子爭儲,琉南公主站了隊,其他人怎麼想?”
她停了停。
“然後我再想,如果我說了‘不’,會怎樣?”
“會怎樣?”顧悅問。
“什麼都不會發生。”顧恬說,“使團照常歸國,盟約照常談下去,兩國邦交照常進行。我還是琉南的公主,他還是朔國的皇子。一切都不會變。唯一的區彆是,”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大概會難過一陣子。”
廊下的銅鈴在夜風中輕輕響了一聲。
顧悅看著她。看著妹妹那張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臉,看著那雙明明泛著水光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心疼。
“你從小就這樣。”顧悅說,“什麼事情都先想後果,先想彆人,想完了所有人,纔想到自己。”
“這是我的本分。”顧恬說。
顧悅握住她的手:“阿恬,你是不是覺得,你喜歡他?”
這一次顧恬冇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過了很久,才極輕地點了一下。
“一點。”她說,“就一點。”
顧悅忍不住笑了。那個笑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還有幾分過來人的瞭然。
“一點?”她說,“為了這一點的喜歡,你在這兒坐了七天。”
顧恬無言以對。
“行。”顧悅站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一點就一點吧。這一點你收在心裡,不急,不慌,慢慢來。將來怎樣,誰也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你做了你認為對的選擇。姐姐替你驕傲。”
顧恬仰起頭,看著皇姐。
“彆說了。”顧悅把她拉起來,“來,陪姐姐去吃碗麪。這洛京的麵,雖然不如琉南的米粉好吃,但填飽肚子還是可以的。”
顧恬被她拉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案頭那隻錦匣。
“看什麼看。”顧悅伸手把她的臉掰回來,“笛子又不會跑。吃完麪再回來看。”
顧恬終於笑了一下。那是七天來第一次,真真切切、被親人逗樂的、藏不住的笑。
那天夜裡,她吃了滿滿一碗麪,又喝了一碗熱湯。回到房中時,她打開那隻錦匣,將竹笛取出來,湊近唇邊。
很輕很輕的一聲,像試探。
然後她把它放回去,蓋上了匣蓋。
那一點心動,就收在這裡麵吧。不丟,也不碰。等將來某一天,等到山河安穩、歲月清平的那一天,再說。
窗外,秋月高懸。同一輪月亮下,數裡之外的宮城中,趙晏岐正將一張寫滿字的紙摺好,放進案頭那本《南疆輿圖誌》的扉頁裡。
紙上是反覆修改、最終隻留下了幾行字。
“滄海謠,梅笛吟。滿殿燈火,不及卿。”
他將書合上,站在窗前,望著驛館的方向。驛館的燈火在夜色中依稀可見,他知道那裡麵住著一個人。一個把家國放在情愛之上的人。一個明明動了心,卻用十二分的清醒將那份心摁下去的人。
而他能做的,隻有等。
等著山河再無動盪,等著南疆不再有戰亂,等著她不必再為家國二字將自己全部藏起來的那一天。
那一天還遠,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