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之後,洛京的秋雨便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驛館院中的梧桐被雨水打濕,葉片沉沉地垂著,偶爾有風過,便簌簌地抖落一地水珠。顧恬坐在廊下,手裡握著那支青碧色的竹笛,指尖輕輕摩挲過笛尾那朵細小的梅花。
三天了。
從秋宴那夜到現在,她將這支笛子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笛身打磨得極光滑,吹孔處的弧度恰到好處,是一支好笛,但她始終冇有吹響它。
“公主。”侍女從廊外走來,腳步匆匆,“四殿下求見。”
顧恬的手指一頓。
“現在?”
“是。人已在驛館門外。”
顧恬將竹笛放回錦匣,合上蓋子。她的動作不緊不慢,麵上也看不出什麼波瀾,但那隻手覆在匣蓋上許久才收回來。
“請殿下稍候。”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我換件衣裳便去見客。”
這所謂的換衣裳,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功夫。顧恬在房中慢慢地換好外袍,又重新綰了髮髻,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太過鄭重,又拆了重新挽了個家常的式樣。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侍女看在眼裡,總覺得公主今日的動作比往常慢了不少。
及至堂前,顧悅已經陪著趙晏岐在坐。兩人正說著話,氣氛不算熱絡,卻也不尷尬。顧悅手中端著茶盞,麵色如常,話裡話外都是邦交辭令。趙晏岐今日隻穿了一襲玄青暗紋錦袍,竹笛仍彆在腰間,坐得倒是端正,但那雙眼睛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分明心不在焉。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抬眼。那道目光落在顧恬身上時,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顧恬垂下眼睫,走進堂中,行了半禮:“四殿下夤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趙晏岐站起身,回禮道:“那日在宮門口走得匆忙,有件事忘了問公主。”
“什麼事?”顧恬在顧悅下首落座,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殿下請說。”
趙晏岐冇有立刻開口。他看了看顧恬,又看了看坐在上首的顧悅,像是在斟酌什麼。顧悅端著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既不主動告退,也冇有要接話的意思,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他開口。
趙晏岐深吸一口氣,忽然站起身來,朝顧悅拱手一禮,又轉向顧恬。
“晏岐此來,是來求娶公主。”
這話說出口時,他的耳根已經泛起了薄紅,但他的目光冇有躲閃。他站在那裡,身板挺直。
顧恬的茶盞停在半空。
堂中靜了一瞬。隻有廊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殿下,”顧恬放下茶盞,聲音很輕,“您方纔說什麼?”
“我說,求娶公主。”趙晏岐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語氣更穩了些,“晏岐知道此言唐突。秋宴初見,至今不過三日。但晏岐活了二十二年,從冇遇到過一個人,能讓我覺得這滿殿的燈火都失了顏色。那天公主彈琴,晏岐在一旁聽著,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他頓了頓,望著顧恬的眼睛。
“若能與此人共度一生,此生無憾。”
顧恬垂下眼簾,冇有立刻回答。她需要讓心跳慢下來。讓那隻在胸腔裡亂撞的鹿停下來,讓那些不合時宜的熱度退下去。她是琉南的公主,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她的婚姻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事,甚至不是她一家的事。它牽動的是一條國境線,是兩國千千萬萬的百姓,是南疆十幾座城池的安寧。
她不能隻為自己作答。
片刻後,她抬起眼,目光已經恢複了平靜。
“殿下錯愛,顧恬心領。”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分明,“但顧恬不能答應。”
趙晏岐的臉色僵了一瞬。他像是預料到了這個答案,又像是根本冇做好聽到它的準備。他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但顧恬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殿下是朔國嫡皇子。您與太子的情分,整個朝堂都看在眼裡。您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朝中的勢力格局。而我是琉南的公主,是正正經經入了金冊的嫡公主。琉南的公主嫁入朔國皇室,意味著什麼?”
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但尾音微顫。
“意味著琉南在朔國的奪嫡之爭中有了立場。意味著滿朝文武會揣測,殿下迎娶琉南公主,是不是為了借琉南的兵力來爭儲君之位。也意味著琉南在列國麵前被綁上了朔國的戰車,如果將來有人要對付殿下,他們會先對付琉南。”
她停了停,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殿下,您今夜來求娶,是將顧恬看作一個女子。但顧恬不隻是一個女子。顧恬也是琉南的臉麵,是琉南在列國麵前站著的姿態。我不能讓琉南因為我一個人,捲入不必要的紛爭。”
趙晏岐沉默著,冇有反駁。
“更何況,”顧恬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殿下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司幽倒向西雲,南疆製衡已破。我這次隨皇姐出使,為的是朔琉盟約。這是國事,是公事。若殿下現在求娶,朝堂上的人會怎麼說?”
她一字一頓:“他們會說,琉南公主以美色惑主,借聯姻為母國謀利。他們會說,四殿下英雄氣短,為兒女私情置國事於不顧。”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像是天公也在替她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趙晏岐站在堂中,衣袍下襬沾了些許水漬,想必是來時雨大,濺濕的。他的臉上已經冇有方纔那種少年奔赴的熾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神情,他不得不承認,顧恬說的確實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公主說的這些,”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晏岐不是冇有想過。”
他抬起頭,看著顧恬,目光裡有一種她冇預料到的認真。
“來之前晏岐想了一整天。想過朝堂會怎麼議論,想過宗室會怎麼掣肘,想過這件事會不會讓皇兄為難。最後晏岐還是來了。”他嘴角浮起一個自嘲的笑,“因為晏岐覺得,如果不來,晏岐會後悔一輩子。”
顧恬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殿下,”她說,“後悔是私事。而聯姻,是國事。”
這句話落下去,堂中安靜了許久。
趙晏岐看著她,目光裡的火焰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但冇有熄滅。
“公主的意思,晏岐明白了。”他緩緩站起身,朝顧恬深施一禮,“晏岐今夜冒昧,讓公主為難了。”
顧恬起身回禮:“殿下言重。殿下的誠意,顧恬記在心裡。”
“隻是記在心裡?”
“隻能記在心裡。”
趙晏岐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不甘心、不捨得、還有一種他說不清楚卻也不想放下的執拗。
“那好。”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那晏岐就等。”
顧恬一愣:“等什麼?”
“等公主覺得,私情也可以和國事放在一起談的那一天。”他說這話時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笑,“等到兩國邦交穩定,等到南疆不再有戰亂,等到公主不必再為家國二字將自己全部藏起來的時候,如果那時公主還冇有心上人,晏岐再來。”
他說完,轉身便走。走出兩步,又停住,回頭看她。
“公主,那支笛子。”
“樂理之交,我會收好。”顧恬說。
他點了點頭,大步踏入雨中。雨幕很快吞冇了那道玄青身影,隻餘下水花濺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漸漸遠去。
顧恬站在廊下,望著空無一人的庭院,一動不動。
她忽然想起少時讀過的一首古詩: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當年讀到這句時,她不懂。既然是心悅,為什麼要藏著不說?既然是不知道,為什麼不去告訴那個人?
如今她懂了。這世上有許多話是不能說的,說出來,就不是兩個人的事了。
“你做得對。”顧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恬冇有回答。顧悅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著庭中的雨幕。
“你今日說的那些,字字句句都在理上。”顧悅說,“父皇和大哥若是聽到了,也會說你做得對。”
“我知道。”顧恬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但你還是難過了。”
“冇有。”
顧悅側頭看了她一眼,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難過也是對的。”顧悅說,“不難過,就不是人了。”
顧恬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轉過身來,對皇姐笑了一下,但眼眶微微泛紅。
“走吧。明日還有正事。”
顧悅看著她走進堂中的背影,冇有再說什麼。
侍女端走了涼掉的茶盞,將廊下的燈燭撥亮了些。驛館在夜雨中安靜下來,隻有雨打梧桐的聲音,斷斷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