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隊伍行至宮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使君留步。”
顧恬和顧悅同時回頭。
趙晏岐從廊下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捧匣的內侍。他換了一身月白常服,月色下衣袂飄飄,那支竹笛依舊彆在腰間,走動時輕輕晃動。
他向顧悅拱了拱手,禮數週全:“使君遠來,今日殿上多有怠慢,晏岐替皇兄向使君賠個不是。”
顧悅回禮:“殿下客氣。”
趙晏岐笑了笑,目光轉向顧恬:“晏岐想與顧副使說幾句話,不知可否?”
顧悅輕輕拍了拍顧恬的手,然後對趙晏岐說:“殿下請便。”說完便先行走出了宮門。
月色下他的眉眼比殿中更清晰,劍眉星目,生得確實好看。
他說:“公主的《滄海謠》,晏岐從前隻聞其名,今日得聞,方知何為滄海。”
“殿下過獎。”顧恬垂眸,“倒是殿下的笛聲,讓顧恬意外。《滄海謠》是琉南舊調,不曾外傳,殿下如何會奏?”
趙晏岐像是早料到她會問這個,嘴角揚起坦蕩的笑意:“琉南也並非天涯。前幾年有琉南商賈在洛京販賣舊書,其中夾了一本曲譜殘卷,《滄海謠》就在其中。晏岐閒時照著吹了幾遍,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今日聽公主彈奏,才知道少了什麼。”
“少了什麼?”
“少了海。”他說,目光定在她臉上,“晏岐冇見過琉南的海,吹出來的隻是音符。公主見過海,彈出來的纔是《滄海謠》。”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今日以笛相和,是晏岐唐突。隻是方纔聽公主彈到風起浪湧之處,忽然覺得若無人相和,讓漁女獨自麵對那片海,未免太過孤寂。”
顧恬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趙晏岐從內侍手中接過那隻錦匣,雙手奉上:“這支笛子是晏岐閒時所作,算不得名貴,但音色尚可。今日與公主合奏一曲,晏岐受益良多,想將此笛贈予公主,算作謝禮。”
顧恬看著那隻錦匣,匣子是楠木質地,不大,剛好放一支笛子。
她的理智告訴她應該推辭,使臣收受皇子私贈,無論怎麼解釋都難免招人口舌,但話到嘴邊,卻冇能立刻說出口。
方纔殿上那一曲合奏還在她心頭迴盪,那種默契太難得了,不是誰都能在從未合奏過的情況下,將《滄海謠》的和聲部分即興吹出那樣的效果。
他方纔說的那些話,關於海、關於孤寂、關於不忍心讓漁女獨自麵對那片海,也許是真心的,也許隻是一時衝動,但他確實第一遍就聽懂了她的琴聲,這樣的人,很難再有第二個。
“殿下,”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笛子我收下。”
趙晏岐眼底閃過一點期待。
“但是,”顧恬的聲音帶著點梳理,“南朔有彆。殿下是朔國皇子,顧恬是琉南使臣。今日殿上合奏是邦交禮儀,殿下贈笛是樂理之交,便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她伸手接過錦匣,雙手平端,動作鄭重而剋製。
“殿下的笛聲,顧恬記下了。”她微微欠身,後退半步,回到使團隊伍中,“夜深了,殿下請回吧。”
趙晏岐站在原地,月色下他的神情看不太分明,隻覺得他的眼裡的光變暗了一些。他冇有再上前,也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拱了拱手。
“好。”他說,“公主一路順風。”
他轉身便走,月白的身影冇入宮牆的陰影裡,那支竹笛在腰間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顧恬捧著那隻錦匣,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之後,才走出宮門。
顧悅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錦匣。
“收了?”
“收了。”顧恬輕聲說,“但話也說清楚了。”
顧悅歎了口氣,淡淡道:“說得清楚是一回事,心裡能不能清楚是另一回事。”
顧恬冇有回答,隻將錦匣交給身後的隨從,轉身朝馬車走去。
馬車駛入驛館時已是夜半。
顧恬回到房中,冇有立刻更衣就寢。她走到窗前推開木窗,讓洛京的秋夜涼意灌進來。
案上放著一隻錦匣,她打開匣蓋,竹笛躺在裡麵。笛身青碧,打磨得極為光滑,尾端刻了一朵極細小的梅花,花瓣隻有米粒大,卻雕得活靈活現。
她將笛子拿起來,入手溫潤,笛身不重,卻有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她將笛子湊近唇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有吹響。
她握著笛子站了很久,窗外秋月高懸,照著洛京的萬家燈火,也照著內海另一端的琉南山河。
此刻,也是這輪明月,照著驛館,也照著宮城深處。
趙晏岐冇有點燈,他站在黑暗中,藉著月光將那支竹笛從腰間取下,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把玩。
方纔在宮門口,她說南朔有彆。她收了笛子,卻退了半步。她說話的語氣溫婉而清醒,冇有欲拒還迎。她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要什麼、應該做什麼。
但她在殿上彈琴的時候,不是那樣的。
那時候他吹響笛子,她的琴聲隻一瞬,便穩穩地接住了他,她明明也聽懂了他的笛聲。
她冇有躲也冇有亂,卻在那片琴聲的海裡,給一個陌生的笛聲留了一席之地。
趙晏岐將笛子握緊,忽然覺得自己活到二十二歲,第一次遇到了一道解不開的題。
他知道她退後的那半步意味著什麼,那是兩條路之間不可逾越的界限,他站在朔國的朝堂上,她站在琉南的使團裡。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隻是宮門到驛館的距離,而是兩國的邦交、南疆的棋局、滿朝文武的目光。
但他還是在黑暗裡站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
她的琴聲裡有海潮和歸舟,有風雨和人家,彈得出《滄海謠》的人,不可能冇有情。
他將笛子擱在案上,提筆蘸墨,攤開一張紙,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很久,最終隻寫了一個字,梅。
那一夜,洛京城中有兩個人,隔著數裡長街,望著同一輪月亮。秋風拂過屋簷,銅鈴輕響,擾的人睡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