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半酣,氣氛重新熱絡,宗室席上忽然有人開口。
“琉南的琴聲果然精妙。”靖王趙崇嶽舉杯笑道,“不過我聽聞琉南最擅長的不是彈琴,而是練兵。青河邊上那些兵,一年倒有半年在操練。使君,這是防著誰呢?”
殿中笑語突然停了。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藏著鉤子。青河是琉南與西雲的界河,琉南在青河駐防,防的自然是西雲。這件事天下皆知,靖王當然也知道。他真正想問的不是防著誰,而是琉南兵強馬壯,是不是有稱霸南疆的野心。
顧悅放下茶盞,神色不變:“靖王殿下說笑了。青河是琉南與西雲的邊界,西雲這些年常在河邊磨刀,琉南不過是讓人在河邊站崗,免得刀從河對岸飛過來罷了。倒是司幽倒戈之後,西雲駐軍直逼朔國南線,聽說朔國南境的邊市已經關了大半。琉南在青河增兵,一半是防西雲,另一半也是替內海航道守著側翼。畢竟司幽的港口如今掛著西雲的旗,內海上的商船總不能貼著司幽的水師巡航線走吧。”
她這番話語氣平淡,卻把話題從“琉南有冇有野心”輕輕撥到了“司幽倒戈對內海貿易的影響”上。
青河增兵不隻是琉南自己的邊防需要,也是在替內海聯防體係守住西側門戶。這話是說給靖王聽的,更是說給殿中所有朔國朝臣聽的。
果然,戶部那邊幾位官員放下了酒杯,顯然“商船不能貼著司幽水師走”這句話戳中了他們的關切,兵部尚書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靖王不置可否,隻順著話頭接了下去:“使君提到司幽。姬淵那小子把西雲人請進了門,如今司幽北境屯了多少西雲兵力,使君可有高見?”
“高見不敢當。”顧悅慢慢地抿了口茶,“琉南與司幽也算是鄰國,近來倒是收到些訊息。西雲在司幽北境集結的兵力,這個規模,打一個司幽用不著。”
她說到這裡便停了,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懂她冇有說出口的後半句,打司幽用不著,那這些兵力是衝著誰去的,不言自明。
兵部尚書臉色微沉。朔國南線三鎮的壓力他比誰都清楚,但這話不能擺在桌麵上說。
殿中氣氛略顯緊張,方纔還在談笑風生的幾位宗室子弟也放下了酒杯,目光在顧悅和靖王之間來迴遊移。
這個話題再往下走,就是朔國南線的具體兵力部署了,那是任何邦交場合都不能碰的禁區。
顧恬在這短暫的沉默中放下了茶盞。
“說起內海航道,”她的聲音不高,卻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殿中的緊繃,“琉南今年的秋茶已經裝船了,走的就是內海航線。往年繞道津渡走外海,逆著洋流要多走一個月,茶葉到了北邊就陳了。今年若能借內海商貿的便利直抵月港,朔國的茶商也能在入冬前拿到新茶。”
她轉向戶部官員的方向,微微一笑:“不知貴國今年的茶稅章程可有變動?琉南商賈對朔國的茶市一向看重,若章程有調整,臣也好提前知會他們。”
戶部侍郎聞言,緊繃的麵色緩和了幾分,捋須接過了話頭,說起今年茶稅與關稅互惠的細則。殿中氣氛被輕輕調轉了方向,從刀兵之事回到了貿易往來,內海商貿原本就是朔國和琉南常年談判的內容。
幾位方纔還在掂量琉南野心的人,此刻聽到茶稅和關稅的細節,麵上雖還端著,眼底的審視卻淡了幾分。
顧悅側目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她冇有再開口。一剛一柔,她的妹妹雖然第一次參與這樣的場合,卻已經懂得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了。
這場交鋒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逞口舌之快,而是要把琉南的態度擺在所有人麵前。琉南看得懂局勢,握得住分寸,既不會被人牽著鼻子走,也不會讓話題滑向不可控的方向。
靖王嗬嗬一笑,舉杯道:“使君好見識。老夫敬二位一杯。”
顧悅與顧恬同時舉杯回敬。飲儘後放下酒盞,姐妹二人麵色如常。
宗室席上又有人開口,將話鋒轉向關稅結算,顧悅接過去侃侃而談,將幾個刁鑽問題一一化解。一場本該劍拔弩張的交鋒,被姐妹二人一唱一和的揭了過去。
顧恬低頭整理衣袖時,感覺到那道視線又落了過來。
這一次,她冇有迴避,坦然抬眼,隔著滿殿燈火與推杯換盞的喧囂,與那道視線輕輕碰了一下。
宴散時已是深夜。宮燈漸次熄滅,使團隨鴻臚寺官員退出集英殿。走出殿門時夜風拂麵,顧恬攏了攏披風,忽然想起方纔隔著燈火的那一眼。燈火闌珊中,他在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