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設在集英殿。
天還冇全黑,殿中已燃起千盞宮燈,映得金磚地麵光可鑒人。百官宗室分列兩側,使臣席位設在禦案左近,按國彆排列。琉南使團的席位不偏不倚,恰在中間,既不親近,也不算疏遠。
顧恬隨顧悅入席時,殿中已坐了大半。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宗室席上幾位老王爺正低聲交談,武將席上有人刻意收斂了鋒芒。皇子席上,位置還空著。
禮樂聲起,宮人魚貫而入。
殿門口傳來內侍的通傳聲,太子趙晏垣率眾皇子入殿。百官起身行禮,顧恬隨著眾人起身,目光從那一排皇子身上掠過。
走在最前麵的太子身著玄色蟒袍,麵如冠玉,氣度沉穩。他身後跟著數位皇子,顧恬認不全,但她一眼看到了走在他左手邊的那個人。
頎長身形,眉眼與太子有幾分相似,朝服穿在他身上卻彆有一種隨性味道。他從殿門進來時不急不緩,目光懶懶掃過滿殿燈火,在掠過使臣席位時忽然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的腰間彆著一支竹笛。
顧恬想起大哥說過的話:太子身邊有個四殿下,楚王趙晏岐,笛子吹得極好,人也隨性,聽說還未娶正妃。朝堂上不怎麼出頭,但太子護他護得緊。
原來是他。
太子率眾皇子入席。趙晏岐在太子左手邊的空位坐下,先將那支竹笛取下來擱在案上,然後才慢慢地端起茶盞,彷彿滿殿的燈火與人聲都與他無關。
顧恬收回視線,垂眸端坐。
太子致辭,宮宴正式開始。樂師奏雅樂,舞姬翩然入殿,珍饈美饌依次呈上。宴過三巡,氣氛漸入佳境。
有宗室起身舉杯,朗聲笑道:“久聞琉南使臣才藝雙絕,今日盛會,何不請使君為我們撫琴一曲,以助雅興?”
話音落下,殿中目光齊刷刷投向琉南使團的席位。這話用詞雖客氣,但明眼人都知其中微妙,在大宴上請使臣獻藝,多少帶了幾分輕視。使臣非樂伎,殿前亦非樂坊。
顧悅正欲迴應,顧恬輕輕按住她的手腕,低聲道:“我來。”
她緩緩起身,步履從容,向太子行禮,語氣恭敬而堅定:“顧恬願以琉南舊調,與殿下及諸位大人共敘音律之美。此非表演,而是兩國文化的交融與心意的傳達。琉南之樂,曲調平和含蓄,正如我兩邦之間的友誼,雖不繁複,卻深遠悠長。願以此音律交流,表達琉南對朔國的敬意與期許,望諸位以寬懷之心共賞這份跨越山海的情誼。”
話音落下,殿中氣氛一時肅穆,更多的是尊重與期待。
太子微微頷首:“使君請。”
宮人呈上一張古琴。顧恬在琴案前落座,指腹輕觸琴絃,閉目片刻。
她在琉南彈過無數次琴。在父皇宮中,在母親膝前,在大哥的書房外,在幼弟的學堂旁。琴聲於她是尋常事,是家,是風,是琉南外海潮起潮落的聲響。
但今日不同。
今日她坐在這座敵友未明的朝堂上,四周圍坐的全是打量與審視的目光。她的琴聲不再是家中私語,而是琉南的臉麵。
指尖落下。
第一個音符從弦上躍起時,喧鬨的集英殿驟然安靜下來。
她彈奏的是一曲《滄海謠》,這是琉南流傳數百年的古老旋律。傳說這首曲子源自一位古代漁女,她常年守望大海,盼望遠方親人平安歸來。曲調如同她的心境,初起時極緩,恰似退潮後平靜如鏡的海麵,寧靜而深遠。漸漸地,旋律波瀾起伏,水光瀲灩,雲影徘徊,彷彿海麵上風起雲湧,浪濤翻滾。轉而曲調激昂,似驚濤拍岸,彰顯著對遠方親人的思念與堅韌不拔的守望。最終,旋律緩緩歸於沉寂,天海一色,一葉扁舟隱入暮色深處,象征著歸途的寧靜與希望。
她彈得不張揚,不炫技,卻有一種奇異的感染力,彷彿殿中千盞宮燈都在琴聲中黯淡下去,隻剩下海風與潮水的迴響。
琴聲行至中段,風起浪湧之處,她正要轉入下一節——
忽然,一道清越的笛聲從殿側響起。
那笛聲來得極突然,卻又極自然。像是海麵上忽然掠過一隻鷗鳥,翅膀劃過浪尖,帶起一串水珠。笛聲不與琴聲相爭,而是在琴聲的間隙裡穿行,時而追逐,時而迴應,時而又退開一步,讓她繼續引領。
顧恬指尖微頓,心跳在那一瞬間亂了一拍。
她冇有抬頭,但她知道那笛聲是從哪裡來的。
皇子席那個位置,趙晏岐。
她穩住呼吸,指尖繼續撥動琴絃。《滄海謠》的後半段原本是獨奏。漁女望儘千帆,獨自一人坐在礁石上,看潮起潮落,等待歸人。但今日不同,那支笛子始終跟著她,如影隨形。她的琴聲低下去時,笛聲便輕輕托住;她的琴聲揚起時,笛聲便悄然退後。
孤獨的海麵上多了另一葉舟。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殿梁上盤旋,久久不散。
殿中寂然無聲。
所有人都愣在那裡,還冇從琴笛合奏的餘韻中回過神來。
顧恬坐在琴案前,指尖還懸在琴絃上方,心跳如擂。
她冇有抬頭。她不敢,因為她知道,隻要一抬頭,就會看見那個人。
終於,不知是誰先起了掌。掌聲從零星到密集,漸漸如潮水般湧起。太子微微頷首,說了句什麼,旁邊幾位老臣也跟著點頭。
顧恬緩緩站起身,向太子行禮,退回席位。
顧悅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一些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顧恬朝她笑了笑,心中卻翻湧不休。
方纔那一段琴笛合奏,她冇有和他通過氣,冇有曲譜,冇有約定,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曾交換。但他偏偏能在最恰當的時刻進來,在最恰當的時刻退後。
他知道這首曲子,他聽過。
一個朔國皇子,聽過琉南的《滄海謠》。
她落座後,藉著整理衣袖的機會,抬了一下眼。
皇子席上,趙晏岐已經放下了竹笛。他正看著她,目光直白、坦蕩,不閃不避。那雙眼睛裡冇有算計和試探,隻有一種少年人藏不住的熱烈。
他朝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微不可察。
顧恬垂下眼簾,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她一口一口地抿著,用涼意壓下臉頰上不合時宜的熱度。
不該看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