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趙晏岐在禦書房批閱奏章直到深夜,案頭最上麵是周桓那份厚厚的卷宗,他冇有立刻批覆。
軍餉改製牽涉太大,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他把卷宗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在關鍵處用硃筆做了標記,然後提筆在卷宗封麵上寫了一個字:待。
趙晏璟那邊近來反而安靜了,他照常暗示朝堂上的門生使絆子,拖時間,但冇有其他的動作,這不正常。暗衛的密報說衡王府近來閉門謝客,連平素來往最密的幾個朝臣都不見了。
趙晏岐冇有放鬆警惕,反而加派了暗衛盯緊衡王府和西雲邊境的動向。他知道趙晏璟是在等,等他在朝堂上犯錯,等南線出亂子,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發難的時機,他不會給趙晏璟這個機會。
他走到輿圖前,看著南線三鎮的位置。西雲的兵力還在增,司幽那邊的密報說姬淵最近頻繁接見西雲特使,似乎在密謀什麼。
南線的防線暫時穩住了,但戰事隨時可能再起。他需要更多的準備,更多的糧草、更多的兵力、更多的朝臣支援。
他坐下來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寫了一封信。
不久之後,寒汀客的密信,遞到了顧恬手中。
院中那株老梅的花苞已在枝頭掛了半月,遲遲未綻,像在等一場遲遲不來的風。
顧恬在廊下拆開信。信紙折得整齊,展開時帶著洛京乾燥天氣特有的脆響。他的字跡比從前更穩了些,筆鋒收放自如,不再有最初幾封信裡那種小心翼翼的剋製。
她一行一行讀下去,讀到一半便認出這又是一個故事。他近來喜歡把自己的真實處境藏在虛構的角色後麵,用旁觀者的口吻說自己的話。她樂於當這個聽眾,也樂於當那個唯一聽得懂的人。
但這一回,故事的開頭讓她手指微微一緊。
“近來讀到一段海外野史。某地百年前曾有一戰局,一塊大陸的勢力被一分為三,中部國最大,南部則有兩個小國。西南國同時猛攻中部國的南境和東南國西境。此戰非常慘烈,中部國南境一破,西境全失,東南國西境亦隨之瓦解。東南國無險可守,三月而亡。史家評此役,隻說了八個字:‘南境一潰,唇亡齒寒。’”
她頓住,目光落在“三月而亡”四個字上。這不是尋常的故事閒談,這是推演。他把當前的地緣格局套上了海外野史殼子,然後推演出了最壞的結果。
她知道他不是在危言聳聽。趙晏岐不是那種會拿軍國大事來博取她注意力的人,他寫這個,一定是反覆推演過無數遍,推演到他自己都信了,信到坐立難安,才忍不住提筆。
她繼續往下讀。
“那場戰局中還有一段小插曲。中部國守將有一位故交,是東南國人,隨使團來訪時滯留京城。兩人在城樓上論及此戰,東南國人對守將道:‘你不必瞞我,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你在怕南境一破,兩國俱亡。’守將沉默良久,終是點了頭。東南國人又道:‘那你怕不怕我先走一步?’守將答:‘怕。但你走或不走,南境都在那裡。你的生死不與我的私心相乾,它自己在局中。’”
她的手指停在紙麵摩挲,直到邊緣捲曲。
他把死亡的恐懼裹了海外野史的殼,結局是冰冷的,可她偏偏讀出了藏在推演背後的那一絲不忍。他不想讓她死,他忍不住寫信給她,提醒她這一局冇有退路,提醒她她的命運和南線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