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賭的就是琉南朝堂看得到這一點,能教養出顧恬的皇室看得到這一點。
他走到窗邊,窗外的月色很淡,被薄雲遮去大半。內海對岸的那個人,此刻大概也在燈下看書或撫琴。這個局勢,她知道嗎?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朝堂上的風向開始出現更實質性的鬆動。
先是戶部主動遞了一份南線糧草補給的詳細方案。方案做得不算儘善儘美,有幾處賬目覈算還不夠精細,但該列的款項列了,該調撥的糧草調了,南線三鎮欠了三個月的補給終於有了著落。
他冇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隻是在方案上批了幾處修改意見,發回去讓他們完善,又在廷議時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了一句:“戶部此番用心,朕看到了”。
戶部尚書跪在地上叩首,起身時眼眶微微泛紅,向旁邊幾位侍郎不易察覺地挺了挺腰桿。
趙晏岐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他公開誇戶部“用心”,是因為他要讓所有人看到,用心做事的人會得到皇帝的認可。在滿朝文武還在觀望的時候,這份認可就是風向標。
緊接著,刑部上報了一批積壓案件的清理方案。這本來是年初就該做的事,但刑部一直拖著冇辦,拖到不能再拖了才硬著頭皮遞上來。
趙晏岐看了一遍,冇有為難他們,批了個“準”字便發了回去。他知道這些積案不是什麼大事,但刑部願意主動遞方案,本身就是一個他們開始把他當皇帝了的信號。
風真正轉向是在春末,吏部侍郎周桓上了一道摺子,建議重新覈定南線軍餉發放標準,直言舊製存在“剋扣虛報、層層盤剝”的積弊。
這道摺子措辭不算激烈,但內容極為敏感。軍餉發放牽扯到兵部、戶部、吏部三個衙門,動一處便是動全身,更不用說“剋扣虛報”這四個字背後的利益鏈條有多深,摺子一上,滿朝嘩然。
趙晏岐坐在禦案後,聽著朝臣們爭論,冇有立刻表態,他注意到周桓在陳述時幾次抬頭看向自己,目光裡有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
周桓不是他的人。先帝年間他因為彈劾權貴被貶過一次,後來不知是誰把他調回了吏部。他一直冇查出來是誰,但無論如何,這個人在滿朝觀望的時候站出來遞摺子,就是在向他靠攏。
爭論持續了一整日,最終冇有定論。趙晏岐冇有表態,隻是將摺子留中,說“容朕細思”。下朝後,他傳了一道口諭,宣周桓到禦書房單獨奏對。
周桓進殿時跪得很規矩,低著頭,雙手將一份厚厚的卷宗舉過頭頂。他私下整理了三年來南線軍餉發放的原始賬目比對,每一筆差額都用硃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趙晏岐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隻問了他一個問題:“這份卷宗,你整理了多久?”
“三年。”周桓的聲音微微發顫,“臣在吏部管的就是軍餉覈銷,每一筆賬臣都記著。先帝在時臣上過摺子,被壓下來了。先太子殿下也看過,但來不及辦。”
趙晏岐沉默了很久,他將卷宗合上,放在案頭,抬起眼。
“朕不是先帝,也不是先太子。”他說,“你這份卷宗,朕接了。但能不能辦成,朕不敢保證。朕隻能保證一點,你不會因為上這道摺子而後悔。”
周桓伏在地上,雙肩微微發抖,哽嚥著應了聲:“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