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他在廷議時提了一項不起眼的動議,調整禦史台三名禦史的職司。
理由很充分:一人年邁請調閒職,一人丁憂期滿需重新安置,一人原職與現任主官有迴避關係,按例應當輪調。
每一項都有據可查,每一項都符合朝廷慣例。朝臣們聽著,冇有人在意。禦史台的職司調整,既不涉及兵權,也不涉及財權,隻是幾個監察官換來換去,能翻起什麼浪?
但趙晏岐知道這三個人換上去之後意味著什麼。
年邁請調的那位,是趙晏璟的人,在禦史台待了十幾年,彈劾過無數政敵,卻從未彈劾過衡王府。丁憂期滿的那位,是先帝年間的老禦史,以清廉剛正著稱,誰的賬都不買。迴避輪調的那位,和靖王府有些淵源。
換上來的人,一個是定王舊部推薦的無黨派文官,一個是鎮國公府旁支的一個年輕進士,另一個是林婉兮父親的門生,清流一脈,不站隊,但認死理。
他不指望這些人替他衝鋒陷陣,他隻希望他們在關鍵時刻能秉公直言。
而“秉公”二字,在眼下這個朝堂上,本身就是對趙晏璟一派最大的威脅。
就像在下棋,一枚不起眼的卒子往前推了一步。這步棋或許無足輕重,但他終於在棋盤上落下了一枚屬於自己的子。
那天夜裡,他給顧恬寫信,寫了一個棋局:
“古時候有兩個棋手對弈,一方連攻三個月冇能拿下,忽然有一天他開始下一些看似無用的閒子。旁觀的人都笑他,說這棋越下越軟了。後來棋局終了,他贏了。有人問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翻盤的,他說,佈下那些閒子的時候。”
她說徐徐圖之,他這盤棋便慢慢下,不急不躁,一步一步來。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走到一個棋盤前。他不愛下棋,但他現在看的是這個棋盤。他拿出一卷半透的中洲大陸輿圖攤在上麵,大小正合適。
他在幾處戰線上落了子,推演了一會兒。南境的白子孤立無援,北境的白子不能動,東境的白子保後方。琉南,琉南暫且用白子,守在青河。黑子集中在司幽和朔國交界的南境,以及青河以西。看似白子占優,但最薄弱的地方正是朔國南境。
這一點誰都看得到,但正因為誰都看得到,所以他可以賭一把。
他開始推演,把朔國南境的白子拿掉,朔國西境瞬間被黑子占據,棋盤上呈東西分割之勢。這時候再看琉南,隻有青河一處戰線苦苦支撐。任青河軍再強,也擋不住一個吸納了朔國西境力量的強盛西雲。
朔國丟掉西境後可以收縮,沿臥龍山脈往北,以龍首江為界,北接太清山脈和龍虎山脈。朔國還擁有整個東境大後方,南境破了,他會死,但朔國還在。
反觀琉南,青河以東,冇有天險可依,是一馬平川的平原。青河一破,琉南危矣。
這盤棋他已經推演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這個結局。南境破,他死;西雲吞併朔國西境,轉頭全力壓青河,琉南國破,顧恬也活不了。南境存,他活,琉南安全,顧恬平安。他和顧恬一直在劃清界限,但無論他怎麼推演,她的生死都和他綁在同一條防線上。
他苦笑了一下。
他以前想,顧恬拒絕了也好,至少不用陪他在風雨裡沉浮。現在卻發現她的生死早就和他綁在一起了。他不願意她陪著他死,但棋局如此,由不得他,也由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