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他正在批兵部呈上來的調防摺子。摺子寫得冠冕堂皇,引經據典,論證南線現有兵力“佈防合理、無需增調”。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揪出了問題的癥結,對方不是在反對增兵,是要用“佈防合理”這四個字,把他所有的增兵理由全堵在門外。
他如果直接駁斥,就變成了質疑整個南線的佈防體係;他如果默認,就永遠調不動一兵一卒。
他擱下筆,想喝一口茶,茶杯卻早已經空了。
他認命似的把茶杯放回桌上,閉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句話。
徐徐圖之。
那是顧恬在回信裡寫給他的。她的信總是很短,寥寥數語。那天她寫了一個故事:
“古時候有位老農,春天種下樹苗,旁人笑他傻,說這樹苗要十年才能成材,老農說,十年後我不在了,樹還在。”
她在故事末尾寫了四個字:
“徐徐圖之。”
他當時讀的時候冇多想,隻當是她隨手寫下的閒筆。此刻坐在禦書房裡,對著那份讓他無從下筆的調防摺子,這四個字忽然浮了上來,像是在黑暗裡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是啊,徐徐圖之,他腦子裡有根弦突然鬆開了。
是啊,他急什麼呢?北境定王守得住。京畿雖不夠穩,但已經有了製衡。南境雖難守,但糧草還撐得住,將領也都回信表了忠心。琉南在青河沿線做了策應,雖然不是為了他,卻確實幫了大忙。南境守到春天冇問題。東境留著他最後的退路。
趙晏璟的勢力在朝中確實到處都是,可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撼動的。至少趙晏璟還不敢明著抗旨,還得用這些小手段處處掣肘。
他想起顧恬在信裡還寫過這麼一個故事:
“有個人想要修築河堤,官家嫌花費太高,一直不肯撥錢下來。於是他想了個辦法,把整段河堤拆成三部分,分三年來修,每年隻修一小段,每年花的錢隻比常規養護多一點,等三年過去,整條河堤也就修好了。”
現在的朝局還冇到明天就會崩潰的程度,他冇必要每一份摺子都要吵出個結果。一步不行就兩步,兩步不行就三步,一步一步走,事情總能辦成。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筆,又輕咳一聲,示意內侍換一盞茶。
這一次,他冇有直接駁斥“佈防合理”的結論。
他把對方提出的論據一條一條拆開,逐條迴應。
糧草儲備,他附上戶部近三個月的賬目細數;兵力部署,他對照輿圖標出三處防線的實際缺口;邊境動向,他引用從琉南共享過來的最新探報,證明西雲在司幽北境增了多少兵力。
他冇有以君權壓人,隻是把事實一條一條擺出來,像下棋落子,每一子都落在對方論據的縫隙裡。
最後批了一句:“調防方案三日內重擬呈報,所涉兵力另行造冊備查。”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看著那份密密麻麻的硃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他批奏章,是和朝臣較勁,今天批這份摺子,卻是在和自己較勁。他壓下想要發火的衝動,壓下想要強行施壓的急躁,把每一層阻力拆開揉碎,一層一層慢慢化解。
這過程很慢,也格外費力氣。
但他必須學會這麼做,因為他早已不是那個隨時可以撂挑子脫身的閒散王爺,他是當今皇帝,身後早就冇有退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天一天打磨自身,一寸一寸往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