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珩冇有立刻開口,他拿起最上麵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之後又拿起下一封。他看得很慢,每一封都從頭到尾讀完才放下。
沈清晏坐在旁邊,冇有看信,隻是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看見顧恬說話時手指輕輕按在信紙邊緣,不自覺的摩挲著,這是她緊張時纔會有的小動作,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顧珩看完最後一封信,把它放回案上,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從這些信來看,趙晏岐這個人,能在絕境裡撐住,說明他有韌勁;他能想到用匿名的方式向一個陌生人請教,說明他有腦子,也有放得下身段的勇氣;他敢在信裡承認自己害怕,說明他心裡有敬畏。做皇帝的,知道怕,是好事,知道怕,纔不會肆意妄為。先皇說過,人坐到那個位置上,是會變的。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朕冇辦法斷言但至少從這些信裡,朕看到的,是一個足以與之共謀大事的君主。”
他又看向顧恬:“恬兒,朕一直知道你和對方通訊。暗衛第一天就稟報了朕,接頭的是朔國皇帝的人。朕既不查探也不阻攔,是信你能把事情處理妥當。朕清楚,今日你把這些信拿出來,是為了幫琉南。你在用自己的方式,幫琉南看清對方的為人。今天朕可以給你準話,你放心去做便是,朕替你兜著。”
顧恬低下頭,心裡翻湧著千言萬語,到最後隻輕輕應了一聲“嗯”。
沈清晏起身走到她身側,牽過她的手,輕輕按了按她的指節。這個動作顧恬太過熟悉,小時候她練琴練到手指發紅,母後就是這樣按著她的指節,說今天不練了,咱們去院子裡看槐花。
“那個寒汀客,”沈清晏開口道,“他大概不知道,聽梅居士是我們家養出來的姑娘。”
顧恬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彎起了嘴角,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
她明白,這條路她不必一個人走了。這些信不再隻是藏在她妝匣裡的秘密,更是琉南評估朔國新君的第一手情報。
她從來不是那個要在私情與家國之間苦苦掙紮的公主,家與國本就可以是同一個方向。
入夜,寒風裹著淡淡的梅花香氣飄進屋,她抬眼望向北方,不知道朔國的早春,到了冇有。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洛京,登基滿兩個月的趙晏岐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他的政令出不了禦書房。
倒不是被公然駁回,冇人會傻到正麵抗旨,但是那種推諉搪塞更讓人無力。
廷議時六部堂官個個拱手稱是,轉身出了殿門便把事情擱置下來。他催一次,底下動一下;他不催,一切照舊。奏章批下去,石沉大海;詔令發出去,層層打折扣。
有一回他在禦書房等戶部呈報南線糧草賬目,足足等了七天,七天後送來的賬冊缺了三個月的細目,經手的人換了三輪,每一輪都隻說“正在覈實”。
他想發火,卻不能發,他剛登基,根基不穩,滿殿朝臣都在觀望,他不能落一個沉不住氣的話柄。
他隻能忍,在奏章上批了又改,改了又批,硃砂染透了指尖。批完的奏章在案頭堆成了一堵牆,涼掉的茶水換了一杯又一杯。
有時夜深人靜,內侍都退了出去,他獨自坐在禦案後,望著那批不完的奏章,隻覺得自己不是在批奏章,是在和一堆看不見的棉花打架,每一拳都出得極用力,可所有力道都被悄無聲息地吸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