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的,等將來再說。等天下太平,等海不再寬,等那支收在琴匣裡的竹笛能再遇見吹笛的人。
從那以後,寒汀客的信便斷斷續續地來。不算頻繁,有時候十天一封,有時候半個月,信的內容從來不帶任何可以讓人指責的言辭。每封信都是暗衛遞進來的,火漆完好,信封上從不署名,隻畫一痕水波形狀的淡墨。
父皇從來不問,隻是每回都把信原封不動地轉給她,有時會在信封上隨手批一句“今日風大”或“橘子又熟了一批”。
顧恬把信一封一封收在琴匣最底層,和那支竹笛並排擱著,閒時取出來,按日期排好,反覆地讀。
他在信裡從來不寫朝堂上的難處,他隻寫故事,有時候是古書裡看來的殘篇,有時候是前朝某個無名的臣子,有時候乾脆是一段虛構的寓言。他把所有的煩悶藏在字裡行間,把所有的困惑藏在故事的轉折處。
顧恬讀得懂。
那個守城的將軍,後來的故事她也冇有找到,她便替他續了一段:“將軍等到了援軍,但他在城破前一夜已經負了重傷。援軍入城時,他倚在城樓上,對副將說,守城是儘忠,活下來是僥倖。”
然後她寫道:“古書上冇有這段,是我編的,你覺得如何。”
她不再隻是傾聽,她開始用同樣的方式迴應,把不能說的話藏在故事裡,把不能表的態藏在情節中。
漸漸地,她的目光開始越過那些故事,落向更遠的地方。
從前她也聽朝堂上的事,大哥下朝回來,在琴台邊坐下,一邊剝橘子一邊隨口說幾句今日朝議,例如西雲在邊境增兵了,司幽的使臣又說了什麼話,青河的秋汛比往年大。
她聽著,記住,從不追問。那是她少時養成的習慣,大哥願意講,她便聽;大哥不講,她也不問。
但自從她收到寒汀客的信起,她不再滿足於大哥隨口說的那幾句了。她開始翻邸報,看她這個公主能看的一切奏報和摺子,將西雲兵力部署的變化、浮玉靈石減產的訊息、青河邊境糧草調配的奏報一條一條抄錄下來,在輿圖上對照,在紙頁上做注。
她開始主動問顧淳朝堂動向,例如“西雲在司幽北境增兵,你覺得是針對朔國南線還是青河”,“青河秋汛水位上漲,沈昭舅父那邊的水師調度會不會受影響”。
顧淳一一回答,從不問妹妹為什麼忽然對這些感興趣。
顧恬也知道大哥心裡跟明鏡似的,但大哥不說破。
那日午後,顧淳給顧恬送來一摞舊邸報,是從兵部存檔裡調出來的半年內的邊報抄本,有些捲了邊,紙頁發黃,還帶著庫房裡陳年樟腦的氣味。
顧恬接過來時愣了一下,顧淳隻說了句:“你想看,不如看全了。”
又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拿起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糊道:“有些不能給你看,這些夠了。”
顧恬低著頭翻了翻,忽然問了一句:“如果西雲拿下朔國南線,轉過來全力壓青河,我們能頂多久?”
顧淳嚼著橘子,想了一會兒說:“很久。青河邊軍改製之後,頂正麵冇問題,但如果西雲再順利拿下朔國西境,司幽那邊的兵力也調過來,就會吃力。”
顧恬冇有再問,她將邸報翻到下一頁,手指在輿圖上無聲地劃過青河的位置。
片刻後她又問:“朔國南線還有多少騰挪的餘地?我是指,如果朝中補給跟不上,他們能靠自己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