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淳看了她一眼,如實答道:“南線三鎮的糧草儲備最多撐到盛夏,前提是西雲不發動總攻。但如果朝中補給斷了,最多撐到春末。”
顧恬點了點頭,將那條資訊默記在心裡,繼續翻頁。顧淳坐在旁邊,看著她指尖沾上的墨痕和輿圖邊緣不小心畫出的一道淺灰印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這個妹妹了。
從前她聽朝政是出於耳濡目染的慣性,如今她問朝政是帶著一種沉靜的專注。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替一個人算,也在替琉南算。她把這兩件事分得很清楚,但她同時在做。
顧淳後來去找了顧珩。
他在禦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等禮部的人退出來,才進去。顧珩正在批奏章,頭也不抬。
顧淳說:“阿恬最近在翻邸報、看輿圖、問朝政,問得很細,有些問題不像是隨口問問的。”
顧珩的硃筆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批下去:“朕知道。暗衛的信都遞了那麼多回了,朕又不瞎。”
“皇伯父不擔心?”顧淳問。
顧珩擱下筆,抬眼看了兒子一眼。
“擔心她不懂分寸?還是擔心她把琉南賣了?”顧珩的語氣很淡,帶著幾分揶揄,又帶著幾分認真,“恬兒是聰明人。她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知道什麼能給他,什麼打死也不能給。朕不擔心。就算她處理不好,還有朕在,還有你皇伯母在,還有你們幾個兄弟姐妹在。大不了我們替她兜著。”
顧淳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確實。”他想起她在琴台邊翻邸報的樣子,手指沾著墨,眼神專注而沉靜,不是那個隻會彈琴的小姑娘了。但她還是那個會把回信壓在琴匣最底層、和那支竹笛並排擱著的阿恬。
“她比我們想的都清醒,”他說,“也比我們想的都固執。”
顧珩重新拿起硃筆,在奏章上批了一個“可”字,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隨她去。她想替那個人算,就讓她算。算到最後她自然會明白,她能幫他的,遠不止一封回信。而琉南,多了一個能在亂世裡做出正確判斷的人有什麼不好?”
顧恬當然不知道父皇和大哥在禦書房裡的這番對話。她隻知道,邸報越來越多地堆在她的琴案上,夾著紙條,寫著批註。
她開始把琉南的朝局和朔國的朝局放在一起對照。西雲在司幽增兵的時間點,和朔國南線告急的時間點是不是吻合;浮玉靈石減產的奏報,和朔國戶部拖欠軍餉之間有冇有因果關係;青河秋汛的水位,會不會影響青河邊軍的巡邊計劃。
她把這些問題一個個記下來,在下一封回信裡用故事包裝好,寄給那個在寒水邊獨自站著的寒汀客。
她不告訴他這些分析的來源,她隻是在信裡說:
“我最近讀到一本書,書裡有個鄰國的謀士,算錯了一步棋,滿盤皆輸。你要不要也看看這本書?”
她把信摺好,封口,放進暗衛遞來的木匣裡。匣子合上時,她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那句話:“國與國之間冇有永恒的盟約,隻有永恒的利益。”
那時候她以為這話是說給她聽的,讓她記住分寸。
現在她忽然懂了,這句話其實是護身符。隻要她的判斷和琉南的利益一致,她就不算越界。而她為他算的每一步,都在琉南的利益之內。
以後呢?她不知道。但她想,至少在眼下,公與私恰好同一條路。能同行多遠,就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