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好嗎。
她想問趙晏岐好不好,問他累不累,睡不睡得著,有冇有好好吃飯,有冇有人在他撐不住的時候說一句“你歇一歇”。
她知道答案,他一定不好,他一定很累,他一定很久冇睡過一個整覺了。
她把那句話說出口時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冇有重量,冇有迴響。窗外樹葉的沙沙聲依舊,冇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需要回答,隻是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這句話說出來。說出來,就夠了。
過了幾日,一封冇有署名的信送到了琉南。
信是琉南暗衛遞進宮的。暗衛是父皇顧珩的人,常年潛伏各國收集情報,平日裡呈上來的密報都用火漆封口,蠟上壓著暗衛的鷹首印記,非禦前親啟不得拆閱。
但這封信送到顧恬手上時,火漆完好,封口處隻多了一行硃砂小字,是她父皇的筆跡:“給恬兒的,朕冇看。”
顧恬站在廊下,握著那封信,看著封口上那行硃砂小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父皇總是這樣,不替他們兄弟姐妹做決定。他冇有拆開看,也冇有把她叫到禦書房問一句,隻是把信原封不動地轉交給她。
她拆開信封,信紙隻有一頁,折得整整齊齊。她展開,入目的字跡陌生,筆鋒清瘦而剋製,筆鋒收放之間帶著幾分隨性,不是朝堂上那種端正的館閣體。
她先看了署名——寒汀客。
她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寒汀客,寒是朔國的冬,汀是水邊的岸,客是過路的人。一個在寒水邊獨自站著的人。
是他。
她將信紙輕輕放下,撫平邊角,就著廊下的風讀了起來。信不長,寫的是他在舊日寢殿裡看到了一張古琴,琴上落了灰,琴絃鬆了,他已經很久冇有彈琴了。又寫了一個等待援軍的故事,他問援軍到了之後那個將軍怎麼樣了。他又寫他今晚想早點睡,信尾隻有四個字:望君亦安。
寒風將信紙吹得輕輕掀動,她按住紙麵,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他把所有不能說的話,藏進了故事裡,藏進了閒話裡。
他一個字都冇有提“難”,但她讀到的每一個字都在說“難”。他一個字都冇有提“想你”,但她讀到的每一個字都在說“想你”。
顧恬將信紙輕輕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他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定很掙紮,但他還是寫了。
她想起秋宴那夜他在燈火闌珊中擱下茶盞,隔著滿殿人聲望過來;想起他在驛館裡冒冒失失地求娶;想起他在城樓上說“海是可以渡的”,目光篤定而坦蕩。
他是那樣驕傲的人,從來不會對任何人示弱,卻在這封信裡用的是最剋製的方式告訴她,剋製到隻讓她看見裂縫,卻不說疼。
她一直都懂。
她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按原樣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站起身走到琴匣邊,打開最底層,將信封擱在那支刻著梅花的竹笛旁邊。匣蓋合上之前,她的手指在竹笛上停了許久,笛身微涼,和去年秋夜他在宮門口遞給她時指尖觸到的那一瞬溫度一樣。
那天夜裡,她鋪開紙,研墨,提筆。筆尖懸了許久,隻寫下一行字。
“朔北風寒,願君保重。”
她也用了一個化名——聽梅居士。
聽梅的人在南國,等的是北地的雪化。她在心裡把想說的話翻來覆去地咀嚼了無數遍,最後隻落在“保重”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