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有立刻起身。他坐在書案前,看著那封信,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兩個月,從監國開始,一個人扛了兩個月,以為自己對誰也開不了口。結果今晚看到一張舊琴,就忍不住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會不會回,是一如既往的“以邦交為重”,還是乾脆什麼都不回,用沉默告訴他這封信越了界。如果是後者,他也認了。至少他寫這封信的時候,他是真的想寫。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夜色清涼,一彎冷月懸在宮牆上方,海的對岸,也是這輪月亮,有一個人或許會在月色下彈《滄海謠》。
窗外的風小了些,簷角的銅鈴安靜下來。他將窗子留了一條縫,轉身回到書案前,拿起筆,開始批閱下一份奏章。
趙晏岐的信還在半路上,沿著內海航線緩緩往琉南漂。一個尋常的午後,顧恬照例在鳳儀宮的西偏殿彈琴。
顧洵下朝回來,換了一身家常的竹青長衫,路過琴台時順手遞給她一瓣剝好的橘子。他這幾日一直在兵部盯著青河沿線的佈防圖,累得眼下發青,但見了姐姐還是那副懶洋洋的笑模樣。
“朔國那邊,暫時穩住了。”他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先塞了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說,“定王守北境,鎮國公府守京畿,李家坐鎮東境。”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像是在閒談今日朝堂上的尋常公務,目光卻一直落在顧恬臉上。
顧恬的指尖在琴絃上頓了一瞬。
隻是一瞬,她便麵色如常地繼續彈下去,指法依舊標準,音準依舊無誤,彷彿那個悶掉的泛音隻是偶然的失誤,和“朔國”二字冇有任何關係。
顧洵笑了笑,說:“皇姐,你看人很準。”
他冇有繼續追問,隻是又掰了一瓣橘子擱在她琴案邊上,起身走了。
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恰好看見她的目光正正落在琴絃上,專注得有些刻意,從頭到尾冇有往他的方向偏一下。他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顧恬繼續彈琴,指法行雲流水,每一個揉弦都恰到好處。
顧洵帶回來的訊息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被她不動聲色地拆開、歸位。北境穩,趙晏璟就找不到理由發難;鎮國公府穩住了京畿,趙晏璟短期內便無法從禁軍下手,趙晏劭也不會輕舉妄動;李家在東境的兵力,則是他藏在袖子裡的最後一張牌。
他這把牌打得很漂亮,能在登基月餘就把軍方幾股力量攏到這種程度,朝堂上那些等著看他倒台的人怕是要失望了。她一邊想一邊彈,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等意識到自己在笑的時候,指尖已經在琴絃上滑過了半闕。
她收起嘴角,垂下眼睫,把注意力重新壓回琴絃上。
他是朔國的皇帝,她是琉南的公主,他的朝堂穩了是好事。對琉南來說,一個穩定的朔國比一個內亂的朔國更有利。
她笑,隻能是因為這個。她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了三遍,然後繼續彈琴。
那天夜裡,她冇有在琴台留到很晚。按時用晚膳,陪母親說了會兒話,又去幼弟書房裡翻了幾頁他新寫的詩,一切與平日無異。
直到夜深。
寢殿裡熄了燈,侍女退了出去,窗外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她躺在榻上,望著帳頂,將那句憋了一整天的話,在心裡悄悄地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