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撐到明天,寫什麼信呢?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他每天隻睡兩個時辰、在朝堂上被人頂回來、政令出了禦書房就沉了底?
還是告訴她他每天晚上都在心裡跟死去的大哥說話,因為他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說了?
這些話他不能寫,也不敢寫。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終於把軍方幾股力量勉強攏到了一起,雖然遠談不上穩固,但至少不會明天一睜眼就被人從龍椅上拽下來,他有了一個晚上的喘息之機。
而這個晚上,他坐在舊日寢殿的書案前,看著那張舊古琴,忽然覺得積壓了許久的東西全部湧了上來。
他需要一個出口。把那種被壓在水底透不過氣的感覺,把每天麵對滿殿朝臣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說真話的人的孤獨,都說給一個人聽。
他需要一個不在朝堂上、不在宗室中、不在他這片風雨飄搖的國土上的人,他需要顧恬。
他不確定她會不會回信,她是琉南的公主,有自己的邦交分寸。她上次在城樓上說“不是陌路人”,但那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這麼久過去,她也許已經放下了,也許覺得那不過是一場衝動,也許根本不打算再和他有任何私人的往來。
他把信寄出去,可能就是石沉大海。但他還是提起了筆,他忍不住。就這一次,他對自己說。就這一次,不管她回不回,他隻是想找一個人說說話。
他落筆,第一個字寫得極輕:
“見字如晤。”
“我今夜在從前的寢殿裡看到了一張古琴,琴上蒙了薄灰,琴絃也鬆了,我已經許久冇有碰過琴了。”
“我在書上看到過一個故事:古時候有位守城的將軍,敵軍圍城整整三個月,城裡糧草徹底斷絕,援軍卻遲遲不見蹤影,到最後城中百姓隻能靠吃樹皮艱難度日。將軍每天都站在城樓上,對士兵們說援軍明天就到。這句話他說了整整三個月,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信了。可冇想到有一天,援軍真的來了。你知道這個將軍後來怎麼樣了嗎,書上冇有寫。”
他把困惑藏進了一個故事裡,如果她願意讀,一定能讀到那層意思。她一向讀得懂,從秋宴上他吹響笛子的那一刻起,她就讀得懂。
他又寫了幾句閒話:
“窗外有風,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得響了一整夜。”
“我今晚不打算批奏章了,想早點睡。”
他能說出“今晚不批奏章”,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他把這些日子以來最奢侈的事,用最不經意的語氣寫給她聽。
寫到最後,他的筆尖懸了許久。心裡翻湧的那些東西,那些真正想說的話,在筆尖轉了幾圈,最終隻落成四個字。
“望君亦安。”
他想寫“我很想你”,但他不能,她不是他的誰,他隻是她的“不是陌路人”。
他隻是隔著內海、隔著兩國邦交、隔著所有山河阻隔遙遙相望的一個故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四個字裡藏一句牽掛,剛好夠她讀懂。
他將信紙拎起來輕輕吹乾墨跡,摺好,封進信封,信封上隻寫了一個化名。他將信放在案角,等明日早朝後交給暗衛發出去。暗衛有一條秘密通道,途經浮玉國,在內外海交界處交接,再由琉南那邊的接頭人轉遞。不算快,但足夠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