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她說,“你的江山在等你。”
趙晏岐轉身,上了那輛青帷小車。車簾落下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趙晏姝還站在門口,素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身後是那兩盞還冇摘下的白燈籠。
他放下車簾,馬車緩緩起行,穿過長街時,晨鐘正好敲響,沉鬱的鐘聲在洛京上空迴盪,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替他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他想起大哥出征前拍著他的肩膀說:我把後方交給你了。
他把北境交給了定王,把京畿交給了鎮國公府。他把能交的、該交的、必須守住的,都交到了可以信任的人手裡。
但坐在馬車裡,他才真正明白大哥那句話的意思,那不隻是把一道防線交給一個人,而是把所有信任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托付,確認,然後把他們的身家性命背在自己身上。
大哥當年大概也是這樣,一扇門一扇門地推,一個人一個人地見。隻是大哥做這些事的時候,身後還有一個閒散的四弟,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身後空無一人。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馬車在晨光中穿過長街,朝宮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繼位後的第三十七天,趙晏岐第一次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寢殿。
軍中的事暫時穩住了。定王在北境穩住了邊防,鎮國公府雖然隻有禁軍兩營,也足夠製衡京畿駐軍,李明舒的父親穩住了東境,加上他給南線三鎮守將的親筆信,軍中幾股力量雖然遠稱不上鐵板一塊,但至少不會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至少短期內不會有人敢直接逼宮。
回到寢殿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他推開門,殿中隻點了一盞角燈,光線昏黃,將滿室陳設籠在一片暖融融的暗影裡。
這間寢殿是他做皇子時的舊居,他被封楚王之後已開府建衙,原本應該出宮住在自己的王府,但他一直纏著大哥和父皇說不想搬,父兄便也由著他了。
登基後,他遷入皇帝正寢,這間舊居宮人照例每日打掃,殿中一塵不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清。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書架,那上麵擱著一隻長條木匣,是他收笛子的那隻,他又看見了角落裡的那張古琴。
琴是舊琴,放在那裡很久了,久到他幾乎忘了它的存在。琴麵上乾淨整潔,但琴絃鬆著,雁足邊壓著一本翻舊了的曲譜。他走過去,在琴案前坐下,伸出手指在琴麵上輕輕撥了一下。
他很久冇有彈琴了,甚至很久冇有聽琴了。最後一次聽琴是在琉南的接風宴上,他和一位琉南姑娘合奏了一曲《滄海謠》,那次他吹的很好。
再往前,也是和這個姑娘,在朔國秋宴上,在集英殿的千盞宮燈下。那天他吹了笛子,合奏的也是《滄海謠》。那時他冇有和她交流過,不知道她彈的是什麼曲子,但笛聲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那是他這輩子最大膽的一次,也是最不後悔的一次。
他收回手,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案上鋪著紙,硯台裡的墨已經乾了。他拿起墨錠,慢慢地研墨,墨汁在硯台上洇開,細細的,帶著一股極淡的鬆煙味。他提起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很久。
他以前冇有給她寫過信。監國那段日子太亂了,太子新喪,先帝病危,他被推上那個位置,每天睜開眼就是奏章、軍報、朝堂上那些明裡暗裡的交鋒。他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更不用說坐下來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