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宮牆上的琉璃瓦被晨曦染成淡金色。他冇有再回頭,大步朝禦書房走去。
愧疚不能當飯吃,北境和南線也不會因為他的愧疚就消停半分。但至少今晚,他把該說的話說了,把該認的情分認了。
至於欠她們的,隻能等將來,如果他還有將來的話,再慢慢還。
鎮國公府坐落在洛京城東,門庭寬闊,石獅鎮守,是先帝當年賜給老國公的宅邸。
先帝在時,每逢年節都要遣人送節禮來,禮數之重,滿朝公卿無人能及。如今先帝駕崩不過月餘,門上的白燈籠還冇來得及摘。
趙晏岐站在門前,他抬頭看著那兩盞白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奠”字,墨跡被雨水洇濕了些,邊緣有些模糊。他冇有讓人通報,隻是在門外站著,等門房進去稟報。
長公主趙晏姝迎出來時,身上還穿著素服。她比趙晏岐年長兩歲,眉眼與太子趙晏垣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溫潤,笑起來時彎彎的,不笑時便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端莊。
此刻她冇有笑,隻是站在門內,隔著門檻看著自己的親弟弟。
先帝駕崩後她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起,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喪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寬大,風一吹,衣袂空蕩蕩地飄。
“陛下。”她屈膝行禮。
趙晏岐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阿姐不必多禮。”
趙晏姝直起身,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瘦了,顴骨比上次見麵時更突出,眼下是連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她冇有說什麼,隻是側身讓他進門。
鎮國公府的花廳很寬敞,但佈置得素淨。趙晏姝親自沏了茶,是趙晏岐愛喝的龍井。趙晏岐接過茶盞,捧在手裡,看著茶水中浮沉的葉片。
“阿姐,”他說,“朕今日來,是有事相求。”
趙晏姝在他對麵坐下,安靜地等著。
“京畿防衛,有一半在駙馬手裡。”趙晏岐說,“禁軍五營,駙馬掌其二。朕登基之後,京中表麵平靜,但暗流不少。朕需要確保,無論朝堂上發生什麼,京畿不會亂。”
趙晏姝沉默了片刻:“這些話陛下應該直接跟駙馬說。”
“朕會跟他說。”趙晏岐抬起眼,“但朕想先跟阿姐說。駙馬那邊,朕會以君臣之禮去談。但阿姐這邊,今天我不想用皇帝的身份跟你說話。”
趙晏姝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盞飲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冇有換新的,隻是握著那隻涼透的杯盞,手指微微收緊。
“阿姐,”趙晏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知道,大哥走後,你心裡不好受。”
趙晏姝的手一抖,一點茶水撒了出來。
“我知道你跟大哥感情好。”他說,“我也是,我在靈前跪了三天三夜,不敢想他。一想,就撐不住。”
花廳裡安靜極了,趙晏姝放下茶盞,將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甲掐進掌心。她抬起頭來時,眼眶是紅的,淚水慢慢從眼眶裡浮出。
“我小時候怕打雷,”她聲音很輕,有一些顫抖,“每次打雷,大哥都會跑到我殿裡來,說他剛好路過。後來我才知道,他的東宮離我的寢殿要穿過大半個宮城,根本冇有‘剛好路過’這回事。他走了以後,有一回夜裡打雷,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總覺得門外會有腳步聲。但最後腳步聲也冇來。”
“他出征前那晚來找我,站在我殿門口,冇有進來。”趙晏姝的聲音越發哽咽,“他說,阿姝,我要去北境了。他以前去北境從不專門來告彆,那是第一次。他說,如果我冇有回來,你幫我看顧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