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舒,”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朕不會讓你後悔當年上了這艘船。”
李明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良久,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像是將門兒女選對了自己心儀的主帥。
“臣妾從不後悔。”她說,“陛下也不要有太大壓力。”
趙晏岐走出敬妃宮中時,天邊已經泛起一線灰白。他冇有回禦書房,而是轉身朝淑妃宮中去。林婉兮正在陪兒子睡覺。趙景元已經兩歲,挪到了偏殿獨住,按宮裡的規矩不該由生母帶著睡,但林婉兮在潛邸習慣了,入宮後每天還是會去偏殿待著。
趙晏岐站在廊下遠遠看了片刻,冇有讓人通傳,隻是在窗外看著她的側影,她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兒子露在外麵的小手,然後站在榻邊靜靜看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她轉身時看見他,愣了一瞬,隨即無聲地行了個禮。
兩個人回到正殿,林婉兮親手沏了茶。趙晏岐接過茶盞,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
“朕今日來,是想跟你說說朝堂上的事。”他說,“你父親在禮部多年,門生故吏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地位。朕登基不久,朝中觀望的人多,朕需要你父親在清流中替朕穩住局麵。”
林婉兮沉默了許久。她開口時聲音很清晰:“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一件事,臣妾的父親從臣妾入潛邸那天起,就不再是中立的人了。他是陛下的嶽父,是皇長子的外祖父。無論他願不願意,朝堂上的人都會把他視作陛下的人。無論他站不站隊都已經站在隊裡了。”
她抬起眼,看著趙晏岐。
“陛下若需要父親做什麼,直接告訴他便是。他不會拒絕。”
趙晏岐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從來冇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安靜的淑妃。她不爭不搶,不代表她不懂。林家的立場從來不是選擇,是註定的。林婉兮嫁進潛邸的那一天起,林家就已經和他綁在了一起。
“景元近來怎樣?”他換了個話題。
林婉兮怔了怔,隨即答道:“會說幾句話了,走路還不穩,昨天在院子裡摔了一跤,哭著喊母妃。”說到兒子,她的聲音鬆快了些許。
“朕明日來看看他。”趙晏岐說。林婉兮的眼眶忽然泛紅,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從淑妃宮裡出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趙晏岐站在甬道裡,晨風迎麵吹來,帶著寒意,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她們本來不必過這種日子。
李明舒本該在將門世家中嫁一個門當戶對的子弟,不必在深宮裡擦刀;林婉兮本該在書香門第裡做她的大家閨秀,不必在深夜獨自哄孩子入睡,更不必讓自己的父兄捲入黨爭的漩渦;而蘇錦瑤值得一個會把她的小心思放在心上的人,不是他這種,什麼都給不了的人。
她們如今的處境,被朝臣視作皇帝派係的一部分,被趙晏璟一黨視作眼中釘,被時局裹挾著往前走,都是因為他。是他冇頂住壓力娶了她們,是他成了皇帝,是他在這個位置上搖搖欲墜,連帶著讓她們也站不穩。
她們從冇抱怨過。方纔那一番長談,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說了一樣的意思,她們和他本就在一條船上,冇有在他最難的時候向他索要任何承諾。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是滋味,他給不了她們想要的,現在甚至護不住她們應有的安穩。他能做的隻是站在這裡,在晨風裡把這些愧疚一口一口嚥下去,然後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