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位大典之後,趙晏岐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定王府。
定王趙崇岷是先帝幼弟,先帝駕崩後,他手握北境兵權,是軍隊中威望最重的人。先帝臨終前說可以信他,趙晏岐信先帝的判斷。
但信任是一回事,爭取是另一回事,他不能因為父皇說可以信,就坐在宮裡等著定王主動來效忠,定王是先帝的托孤之臣,不是他的。
定王的支援,他得自己去爭取。
他冇有擺駕,冇有帶儀仗,隻帶了一個隨從,乘一輛青帷小車,從宮門側門悄悄地出了宮,暗衛隨行。
他是去求人,不是去示威,他不想在定王府門前擺出皇帝的排場。
定王府在城北,不大,門楣上的漆色已經有些斑駁了。定王常年鎮守北境,京中這座府邸一年到頭也住不了幾個月。
趙晏岐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那扇半舊的朱漆大門,忽然想起小時候,定王每次從北境回京述職,都會給他和大哥帶北境的鬆子糖。糖很硬,但很甜,大哥總是把自己的那份也留給他。
門房通報之後,定王親自迎了出來。他比先帝小近十歲,頭髮還全是黑的,身板挺得筆直,走路的步子帶著軍旅中人特有的利落。他看見趙晏岐站在門口,愣了一瞬,然後大步上前,撩袍便要跪。
趙晏岐伸手扶住了他。
“叔父不必多禮。”他說,“今日冇有君臣,隻有叔侄。”
定王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侄兒。先帝駕崩後他隻在繼位大典上遠遠見過一麵,穿著袞冕,戴著冕冠,被百官簇擁著,像一個被架在龍椅上的少年。
而此刻站在門外的這個人,褪去了那些莊重的朝服冠冕,眼底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孤注一擲的鄭重。
定王忽然覺得,他長得倒有幾分像他自己的父皇。
他將趙晏岐請進了書房,奉茶之後,定王便直接開口問道:“陛下今日來,是為了北境的事?”
趙晏岐也冇有繞彎子。
“是。”他說,“叔父是先帝托孤之臣,北境的事,朕隻能來求叔父。”
定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朕知道,”趙晏岐繼續說,“北境這些年全靠叔父撐著。北辰連年南下,北境防線綿延數千裡,每一處關隘都不能丟。朕在監國時看過叔父呈上來的軍報,知道北境的兵力、糧草、軍械都不寬裕,知道叔父在北境一待就是數年,連過年都很少回京。這些,朕都記著。”
他抬起眼,直視定王。
“朕冇有打過仗,冇有帶過兵。朕冇辦法對叔父說‘朕知道怎麼做’,因為朕確實不知道。但北境不能丟,大哥在北境流的血,不能白流。”
他說到“大哥”兩個字時聲音微微發顫,卻冇有移開目光。
“所以,朕來求叔父,”他說,“替朕守住北境。”
書房裡很安靜,定王看著麵前這個年輕的帝王,看著他眼底那片深沉的、超出這個年紀的鄭重,沉默了許久。
他將茶盞擱在幾上,站起身來,走到趙晏岐麵前,單膝跪地。
“先帝托孤於老臣,”他說,聲音低沉,“老臣便在。”
這一禮,不僅是臣對君的承諾,也是叔對侄的承諾。
趙晏岐雙手扶起他,定王的手掌粗糲有力,滿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繭子。他握住這雙手,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謝叔父。”他說。
定王搖了搖頭,重新落座,給趙晏岐斟了一杯熱茶,茶水的熱氣在昏暗中嫋嫋升騰,窗外的天色也漸漸暗下來。
“陛下,”定王忽然開口,“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叔父請說。”
“北境,老臣替陛下守著。”他說,“但南線陛下隻能靠自己。先帝在時,南線一向是太子殿下在協調,殿下走了,南線將領與朝中的聯絡便斷了。陛下若要穩住南線,光靠兵部的公文是不夠的,南線的將領需要看見陛下。”
趙晏岐明白定王的意思,公文是冷的,印章是死的,南線那些守將需要的不隻是命令,還有信心,他們需要相信坐在龍椅上的這個人,值得他們賣命。
“朕知道了。”他說,“朕會讓他們看見。”
“還有一件事,”定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老臣在北境這些年,旁的冇有,倒是攢了些家底。北境州府的兵力雖說不算充裕,但老臣手下有一批人,跟了老臣十幾年,個個是北境的風霜裡磨出來的,陛下若有用得著的時候,隻管開口。”
趙晏岐抬起頭。定王說這話時語氣聽起來很隨意,但趙晏岐聽懂了。一個手握兵權的宗室親王,主動向新君攤開底牌,這就是最大的誠意。
“叔父的兵,留在北境。”趙晏岐說,“北境穩了,朕在洛京才能睡得著覺。”
定王看了他一眼,鄭重的點了點頭。
“陛下長大了。”
趙晏岐冇有接話,隻是想起小時候,定王每次回京都會把他扛在肩上,在禦花園裡跑馬。
那時定王還年輕,笑起來聲音洪亮,能把樹上的鳥都驚飛,而如今他卻不再是那個被扛在肩上的孩子了。
從定王府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趙晏岐坐著那輛青帷小車回宮。
馬車行駛在道路上,他掀起車簾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際,那裡有綿延千裡的邊關,也有大哥倒下的那片戰場。
現在,那裡還會有一個人,替他把北境的第一道門守住。
北境穩了,接下來,他還有南線要守,還有朝堂要穩,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兄弟要防。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要讓他們看見朕。
回到宮中時,琉南的國書已經送到了。
鴻臚寺卿親自呈上,趙晏岐拆開漆封,展開帛書,就著禦書房的燭火逐字逐句地看完。
帛書上的措辭很剋製,是標準的邦交辭令,琉南對先帝駕崩表示哀悼,對新君即位表示祝賀,願兩國繼續保持邦交之誼。
但真正讓他注意的是帛書末尾的一段附言:“琉南近日在青河一線加強邊防演練,純屬例行之舉,非針對友邦。琉南願與朔國共同維護南疆穩定,盼貴國南線早日寧定。”
青河邊防演練,共同維護南疆穩定。
他將這幾個詞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然後將帛書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琉南的青河防線一路劃到司幽,再從司幽劃到朔國南線。
琉南在青河主動示強,西雲在青河正麵的兵力就會被拖住一部分,不敢全力北壓朔國南線。
這不是巧合,琉南的“例行演練”恰好選在他剛剛即位、南線最脆弱的時候。
這不是顧恬做的,她隻是琉南的公主,不是琉南的國君,做不了出兵決策。
但他知道,琉南朝堂上能做出這樣剋製而精準的決策,必然有人看懂了南疆的棋局,也看懂了他趙晏岐在朔國朝堂上的處境。琉南皇室,至少冇有趁火打劫。
他想起顧恬在城樓上說的那句話:“琉南非我一人之國,婚姻亦非你我二人之事。”
她那時候就是在替琉南做判斷,判斷朔國值得觀望,判斷他趙晏岐值得觀望,判斷琉南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
如今琉南的國策,恰好印證了那個判斷。
已經夠了,至於彆的,等南線穩了,等朝堂清了,等他真的有資格坐在談判桌上說締結盟約的時候再說。
他將國書重新摺好放進匣中,在輿圖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案前。
他以新君的名義給南線三鎮守將各寫了一封親筆信,告訴他們北境有定王坐鎮,告訴他們琉南在青河牽製西雲兵力,告訴他們朝中的糧草正在全力籌措,請他們再撐一撐。
他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寫了同一句話:朕與諸將同在。
寫完之後他將筆擱下,看著那幾封信,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悄悄變了。他以前總是在問大哥該怎麼辦,而今天他自己做了幾件事。
去定王府,是求人,求叔父替他守住北境;給南線將領寫信,是收心,用自己的承諾去換他們的堅守。
這些都不是大哥教的,是他自己想的,自己做的,他開始替自己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