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駕崩的訊息,天亮前便傳遍了整座皇城。
趙晏岐已經在靈前跪了很久,膝蓋在冰冷的地磚上磨得生疼。內侍輕手輕腳地進來,在角落裡點燃了長明燈,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殿中隻剩下他和那口漆黑的棺槨,棺槨上覆著蟠龍軍旗,和太子回京時一樣,隻是這一次,旗上壓著一方玉璽。
傳位遺詔是先帝神誌清醒時親筆所書,蓋了禦印,封存在樞密院,皇帝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早已經把身後事安排妥當。
天明時分,樞密使當眾開啟遺詔,殿中鴉雀無聲。趙晏岐跪在最前麵,聽著那道熟悉的筆跡被一字一句地念出來。每一個字他都認得,是先帝的手筆,是先帝在那些失眠的深夜,獨自伏在案前寫下的。
他不知道先帝寫這份遺詔時心裡在想什麼,是愧疚嗎?把一個風雨飄搖的江山壓在幼子肩上。還是信任?相信這個從來不爭不搶的兒子,能在絕境中扛起大旗。也許都有,也許都冇有。也許隻是無人可托。
遺詔唸完,朝臣們齊齊跪倒,口稱萬歲。
趙晏岐從靈前站起來,轉過身,麵對滿殿跪伏的朝臣。他看見趙晏璟跪在第一排,麵色鐵青,嘴唇緊抿。他看見趙晏劭跪在武將列中,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看見靖王趙崇嶽跪在宗室首位,白髮蒼蒼,叩首時額頭觸地。他看見六部堂官、禦史台的禦史、禁軍的將領,所有人都在跪他。
這是他第一次以君王的身份站在這個位置上,以前他是監國,朝臣們對他客客氣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分寸,帶著觀望。現在他們是跪他,跪的不是他這個人,是遺詔,是正統,是那方壓在蟠龍旗上的玉璽。遺詔是先帝親筆,監國是先帝親命,從法理上冇有人能質疑他的即位,趙晏璟不能,趙晏劭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繼位大典在三日後舉行,禮部早已備好了章程,每一項儀程都寫得清清楚楚。趙晏岐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流程,—祭天、祭祖、受璽、受百官朝賀。
他穿著那身厚重的袞冕,頭戴十二旒冕冠,坐在禦案後,聽著禮官抑揚頓挫地念著祝文。殿外鐘鼓齊鳴,殿內香菸繚繞,一切都是先帝在位時的規製,分毫不差。
禮部的人辦事很利索,這種時候冇有人敢不利索,先帝新喪,新君即位,大典若出半點紕漏,丟的不是禮部的臉,是新君的臉。
而新君的臉,現在還太薄,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趙晏岐坐在禦案後,按禮製接受百官的三拜九叩。一切都很平靜,太平靜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趙晏璟有外戚撐腰,有朝中門生,有野心。趙晏劭手握部分京畿兵權,信奉實力,不服便會起兵。還有那些他看不清的人,那些站在暗處、沉默不語、等待時機的人。他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穩住,再圖謀。至少眼下他還是正統。
大典之後,是後宮冊封。
潛邸三位側妃按禮製晉位,林婉兮封淑妃,李明舒封敬妃,蘇錦瑤封榮嬪。三人在偏殿依禮拜見,趙晏岐端坐受禮,按禮製說了幾句勉勵的話,聲音平和,目光卻有些飄忽。他看見她們低垂的麵孔和恭敬的姿態,心裡湧起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淡淡的愧疚。
她們都是好人,安分守己,從不爭寵,從不在他麵前搬弄是非。但他對她們冇有那種心思,從前冇有,現在也冇有,她們嫁的是朔國皇子,不是他趙晏岐。
而現在,她們又被迫捲入這座皇宮,跟著一個不知還能撐多久的皇帝,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對不起。
冊封之後,按例要議立後的事。
宗室中有人提了出來。說話的是靖王趙崇嶽,語氣很溫和:“陛下既已登基,中宮不宜久空,早些立後,也好安定內外人心。”
趙晏岐的心動了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身影。彈《滄海謠》的那個,站在城樓上說不是陌路人的那個,隔著內海把他所有的心思都帶走的那個人。
如果一定要立後,如果是她……
但那一瞬很快就過去了,他回過神來,聽見自己用平穩的聲音說:“先帝新喪,朝局未穩,立後之事暫緩再議。”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靖王點了點頭,退回了宗室列中,朝臣們也冇有人再提,新君剛即位,根基未穩,後宮的事確實不急。
更何況立後牽涉甚廣,選哪家的女兒、封哪派的勢力,都是朝堂上的一場博弈,現在提還太早了。
趙晏岐看著朝臣們平靜的麵孔,心裡卻清楚,他拒絕的理由不隻是“朝局未穩”。
於公,眼下確實不是立後的時機。朔國三麵承壓,南線告急,北境防務吃緊,諸王虎視眈眈,立後意味著在朝中選定一派勢力,意味著在根基未穩時將自己與某一個家族綁在一起,他不能冒這個險。
但於私,他更不願意。中宮那個位置,他不想給任何人,不是現在也不是以後。除非那個人隔著內海、隔著兩國邦交、隔著所有的山河阻隔,站到他麵前,除非她說願意,否則那個位置會一直空著。
這個念頭他冇有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自己都很少去想。但他知道,從秋宴那夜開始,從城樓那句“不是陌路人”開始,這個念頭就在那裡,從冇離開過。
冊封禮結束後,他回到禦書房。
案頭堆著的奏章又厚了幾分。南線的軍報、北境的防務、戶部的賬目、兵部的調令,全都壓在那裡,等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批。
他坐下來拿起筆,翻開了最上麵那份。兵部終於送來了那兩份拖延已久的兵力部署卷宗。遺詔公佈了,冇有人再敢對一個名正言順的皇帝說再等等。
他批了幾份,忽然停下筆,抬起頭看向窗外。天已經黑了,看著高懸的月亮,他想起一個人,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隔著一片內海,但他覺得,也許她在看同一個月亮。
他收回目光,將那兩份遲來的卷宗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在空白處密密麻麻地寫下批註。
當年父皇坐在這張椅子上時都在想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旨意,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千萬人的生死。
而他身邊再也冇有那個拍著他肩膀說“後方交給你了”的人,也冇有那個攥著他手腕說“朕冇有彆人了”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