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南收到朔國監國易主的訊息時,正是早朝時分。
顧珩坐在禦案後,聽著禮部官員唸完朔國發來的邦交文書,麵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朝臣們低聲議論了幾句,有說太子薨逝後朔國朝局不穩、琉南應當謹慎觀望的,有說西雲駐軍司幽後南疆格局已變、琉南應當早做打算的。
顧珩聽完冇有表態,散了朝,將顧洵、顧淳和沈昭召進了禦書房。
顧洵是琉南太子,顧恬的親弟弟,今年不過十七,卻已幫著父皇理政兩年有餘。他站在輿圖前,身量還未完全長開,但眉目間已經有了幾分顧珩年輕時的沉穩。
“西雲駐軍司幽北境,與朔國南線對峙。”顧珩手指點在司幽的位置上,“同時西雲在青河對麵增兵,兵力比上月多了三成。姬淵這一步棋,是把整個南疆都攪進來了。”
“攪進來也好。”顧淳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青河防線上劃過,“青河邊軍改製已經完成,兵力、糧秣、軍械都比以前強了不止一倍。西雲不來便罷,來了正好試試我們的防線有多硬。”
“可以一試。”沈昭開口,聲音沉穩,“西雲這次是兩麵出擊,北壓朔國南線,東逼青河。他們的意圖很明顯,是想同時牽製朔國和琉南,不讓任何一方有餘力支援另一方。”
“所以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兩線同時開戰,”顧洵介麵道,目光在輿圖上掃過,“而是在兩線之間找一個突破口。哪邊先露出破綻,他們就集中兵力打哪邊。”
顧珩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考較。
“那你覺得,哪邊更容易出破綻?”
“朔國。”顧洵毫不遲疑,“青河邊軍防線穩固,西雲在青河對麵增兵,短期內啃不動我們。但朔國南線不同,太子新喪,北境軍心浮動,南線兵力薄弱,朝中諸王還在爭權。西雲把主力壓在朔國南線,等的就是朔國內部先亂。”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朔國南境。
“對琉南而言,現在最危險的不是青河正麵的敵人。朔國一旦內亂、南線被突破之後,西雲騎兵直下西部平原,和北辰兩側夾擊,擊潰朔國北境邊軍。朔國隻能收縮,屆時西雲和北辰瓜分朔國西部,西雲的國力會極速增強,就可以騰出手來全力對付我們,到時候琉南未必扛得住。”
“所以兒臣以為,眼下最好的策略是守住青河,同時在青河主動示強。演武、巡邊、增兵輪換,聲勢做大,把西雲在青河正麵的兵力牢牢拖住,讓他們不敢全力北壓朔國南線。朔國南線多撐一天,西雲就多消耗一天。等朔國穩住內局,南疆的製衡就能重新建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幫朔國,就是幫琉南自己。”
顧珩看著兒子,目光中帶了幾分讚許,但冇有立刻表態,轉頭問沈昭:“你覺得呢?”
“太子殿下的判斷,臣讚同。”沈昭道,“青河防線穩固,我們有底氣不慌。正因有底氣,在青河拖住西雲兵力是代價最小、收益最大的策略,既保護了琉南本土,又給了朔國喘息之機。至於要不要更進一步,比如主動向朔國提供援助,臣以為時機未到。朔國內局未定,諸王爭鬥未明,琉南不宜過早下注。”
顧珩點了點頭,沉默片刻,然後下了決斷。
“沈昭。”
“臣在。”
“兵部即日發文,命謝驍守住青河防線,同時在邊境主動示強,聲勢要大。把西雲在青河正麵的兵力拖住,拖得越久越好。”
“臣領旨。”
“顧淳,你負責後勤調度,確保青河前線的糧秣軍械不斷。同時密切監視朔國內部局勢,每三日向朕呈一份研判。”
“臣領旨。”
“顧洵,你與禮部協調,擬一份發往朔國的邦交文書。措辭要溫和,立場要不卑不亢。不主動提盟約,不主動提供援助,但也不必刻意疏遠。讓朔國那位監國的楚王心裡有數。”
顧洵應下,又問了一句:“父皇以為,那個楚王能撐住嗎?”
顧珩沉默了一瞬,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說:“朕不知道。但他若撐不住,南疆會亂。他若能撐住,琉南將來在談判桌上就多一個可以對話的人。”
議事結束後,顧淳繞到了後宮花園,在琴台邊找到了顧恬。
顧恬正坐在廊下,膝上擱著一張琴,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撥著弦,彈的是一首極緩的調子。身旁的案上放著一碟柑橘,已經剝好了,但她隻吃了一瓣,剩下的擱在那裡,果肉被風吹得微微發乾。
“又在彈新曲子?”顧淳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順手拿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顧恬說:“舊調子,改了幾處。”
顧淳嚼著橘子,他聽出來了,那調子是《滄海謠》的變奏。
“剛纔父皇召我們議事,”他換了個話題,“西雲在司幽駐軍,南線壓朔國,青河對麵也在增兵。阿洵提了個策略,在青河主動示強,拖住西雲兵力,給朔國南線減壓。”
“阿洵說得對。”她平靜地說,“青河邊軍改製已成,我們有底氣不慌。西雲兩線作戰,兵力分散,最怕的就是哪一頭都啃不動。琉南在青河拖住他們,朔國南線就能多撐一陣子。朔國不垮,南疆的製衡就不會徹底崩盤。”
顧淳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這番話和方纔顧洵在禦書房說的,幾乎一模一樣。他知道妹妹自幼喜歡聽他講朝堂上的事,他也知道,她能說出這番話,不隻是因為聽得多。
“阿洵也是這麼說的。”他說,“那你覺得,朔國那邊能撐住嗎?”
顧恬沉默了一瞬,手指在琴絃上滑過一個極輕的泛音。
“不知道。”她說,“但趙晏岐不是輕易認輸的人。我在朔國見過他,他也許冇有根基,冇有兵權,但他有韌性。這種人,越是絕境,越不會倒。”
顧淳冇有立刻接話。他拿起一瓣橘子,慢慢剝去上麵的白絡。
“阿恬,”他忽然問,“你方纔說的那些是為了琉南,還是為了他?”
“是為了琉南。”她說。
“但我不否認,”她的聲音輕了些,“這兩個方向,恰好一致。如果他的朔國和我的琉南是對立的,我不會幫他。可現在不是,現在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是目前最有可能穩住朔國的人。他穩住了,南疆纔不至於徹底崩盤,南疆不崩,琉南才能安全。”
她低下頭,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撥,一個極輕的音符跳起來,很快消散在海風裡。
“所以大哥,你不用套我的話,我確實希望他撐住,因為他值得。他在那個位置上,對琉南有利。公與私,這一次恰好是同一個方向。”
顧淳看著她,良久,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一種兄長獨有的、瞭然於心的溫柔。
“你能分得這麼清,大哥就放心了。”他站起身,拍拍妹妹的肩,“琴彈得不錯。改的那幾處,比原曲多了點東西。”
“多了什麼?”
“多了點等。”顧淳說,“《滄海謠》是望歸,你這調子裡不像是望,像是等。望是焦的,等是穩的。你知道等的是什麼,也知道等得到。”
顧恬冇有回答。顧淳也不等她回答,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指了指那碟橘子。
“橘子彆浪費。”
顧恬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然後將目光收回來,落在琴絃上。她繼續彈那首改過的曲子,不急不緩。
那夜回到寢殿,她打開琴匣最底層,將那支刻著梅花的竹笛取出來,放在膝上,用指尖輕輕摩挲過笛尾那朵細小的梅花。
剩下的,要看他自己的了,希望趙晏岐能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