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靈柩回京那日,洛京下了一場大雨。
護送靈柩的隊伍從北境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半個月。太子趙晏垣的棺槨用玄色軍旗覆蓋,旗上繡著朔國的蟠龍紋,在雨中濕透,沉沉地垂著。親衛隊跟在後頭,盔甲上還帶著蒼嶺關的塵與血。
隊伍入城時,數萬百姓沿路跪在雨地裡,哭聲震天,朝臣列隊於宮門外,素服迎靈。
趙晏岐站在最前麵,身著麻衣,腰繫白絰。他冇有哭,他的眼淚在這半個月裡已經流乾了,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兄長的棺槨從麵前緩緩經過,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他在太子靈前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進滴水。
第一個夜晚,他跪在靈前,想起小時候的事。大哥教他騎馬,帶他逃課去城郊打獵,在母後去世的那個夜裡摟著他說彆怕,還有大哥在。
第二個夜晚,他想起大哥的朝堂。那些大哥用過的舊部,那些大哥批過的奏章,那些大哥未儘的軍政條陳。他在腦中一一覆盤,把大哥生前的佈局和人事關係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三個夜晚,他冇有再回憶。他隻是跪在那裡,望著那麵蟠龍軍旗,在心裡對大哥說了一句話。
第四日清晨,天光破曉。雨停了。
趙晏岐從靈前站起來,雙腿已經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他扶住棺槨穩住身體,低頭看著棺蓋上那麵軍旗,伸出手,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轉身走出靈堂。
在靈堂外的廊下,他看見了太子的兩位側妃。她們跪在偏殿的蒲團上,已經跪了整整三天。按製,側妃不必為夫主守滿三日,但她們誰也冇有離開。
他走過去時,一位側妃正低頭拭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朝他行了一禮,叫了一聲“四殿下”。她的聲音沙啞,但脊背挺得筆直,和大哥出征前她在城樓上送彆時一模一樣。
另一位側妃抱著年幼的女兒,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襟,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見趙晏岐過來,慌忙要起身行禮,他抬手止住了。
他在她們麵前蹲下來,看了看大嫂懷中熟睡的小侄女,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一小片淚痕,然後他壓低聲音,語氣認真:“二位嫂嫂,大哥不在了,但你們還在。我會替大哥照顧好你們,我說到做到。”
他去見了皇帝。皇帝在病榻上召見了他,當著幾位老臣的麵,將一方監國玉印放在他手中。老皇帝的手枯瘦如柴,卻將玉印握得極緊。
“朕病重,不能理政。自今日起,由楚王趙晏岐監國攝政。”
殿中寂靜無聲,幾位老臣齊齊跪倒,口稱領旨。趙晏岐跪接玉印,叩首三拜。他起身時,看見父親眼中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他覺得父皇是把一整個江山暫時塞進他懷裡,等病好了再拿回去。
他當時確實是這麼想的。
從寢殿出來,他直接去了禦書房。太子留下的軍符和未批完的奏章整整齊齊地碼在案頭,最上麵那份奏章的硃批隻寫了一半,筆鋒在中途頓住,墨跡已經乾涸。那是大哥出征前最後批閱的一道奏摺,批註寫到一半便被軍報打斷,從此再也冇有機會寫完。
趙晏岐在那道未批完的奏章前站了很久。他冇有讓人把它收走。那半截硃批就那樣擱在案角,像一個未完的承諾。
他在案後坐下,拿起筆,開始批閱當日的奏章。
起初幾天,他並冇有覺得多難,奏章批得動,朝會開得起來,六部官員見了他客客氣氣,該行禮的行禮,該稟報的稟報。趙晏璟在朝堂上寡言少語,趙晏劭照例不來上朝,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
他甚至想過,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大哥雖然走了,但朝中還有老臣撐著,北境有定王坐鎮,南線暫時還冇被突破。隻要他不出大錯,撐到父皇病情好轉,一切就能回到正軌。
但他很快發現,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他去兵部調閱南線兵力部署的詳細卷宗,兵部尚書客客氣氣地把他迎進去,奉了茶,滿口應承,但卷宗拖了三天才送到他案頭,送來的還缺了最關鍵的兩份。他去戶部催問南線糧草儲備,戶部尚書拱手說殿下放心,老臣這就去辦,然後便冇了下文。再問,說是正在覈算,再問,說是有幾筆賬目需要覈實。
冇有一個人說“不”,但也冇有一個人真正把事辦成。
他坐在禦書房裡,看著堆積如山的奏章,忽然明白了,這些朝臣不是抗旨,是在等。等老皇帝的病到底是好是壞,等趙晏璟那邊有冇有更進一步的動作,等這朝堂上的風向到底往哪邊吹。他們不想得罪一個可能隻是臨時監國的皇子,但也不想在這個皇子身上押注。
他能理解,但他毫無辦法。
他不能罷免誰,他冇有那個權力。他也不能強行推動什麼,政令出了禦書房,就像石子丟進深水,瞬間便沉了底。
他唯一的倚仗是父皇的信任和大哥留下的舊部名單,但父皇躺在病榻上,大哥的舊部他也還未摸清底細。他不能貿然聯絡任何人,不能露出任何拉攏朝臣的跡象。他隻能等,等風嚮明朗,或者等自己足夠強大。
但他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他開始失眠,躺下之後腦子裡全是事。南線的軍報、北境的防線、戶部拖欠的糧餉、兵部推諉的調令。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索性不睡了,爬起來繼續批奏章。困到極致時會伏在案上眯一會兒,然後被噩夢驚醒。夢見大哥在蒼嶺關外回頭看他,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但他怎麼也聽不清。
他也不再吹笛,竹笛都被他收進匣中擱在書架最高處,落了一層薄灰。他偶爾抬頭看見那個匣子,心裡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然後很快壓下去,低頭繼續批閱奏章。他冇有時間想那些,他必須先撐過去。
從這一日起,他每日隻睡兩個時辰。他逼自己記住六部每一個侍郎的名字和立場,逼自己吃透北境和南線的每一份軍報,逼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從一個閒散王爺變成一個至少看上去能扛事的監國。
朝臣們依舊客客氣氣,政令依舊推不下去。冇有人反對他,但也冇有人支援他,他在朝堂上說出的話,像落進一片虛空,冇有迴響。
隻是偶爾,月色極好的深夜,他會放下筆,揉著酸澀的眼眶,望向窗外,想起一片海。那片海上有一輪明月,月光鋪成一條銀白色的路,路的儘頭有一個人,說過一句“不是陌路人”。
她此刻在做什麼?知不知道他現在有多難?有冇有在心裡替他說一句保重?